嘉靖二十九年三月庚辰,辰时。
京城还带着清明后的几分寒气,可玉熙殿里已经热得像个蒸笼。
严嵩站在御案前,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,他连擦都不敢擦。
御案后头,嘉靖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。
“宣府内陆,到底还是不是大明疆土?”
嘉靖脸色阴沉,声音沉得像是冬月里的寒霜,让人忍不住打摆子……
他几乎抄起案上那封折子,劈手就朝严嵩砸了过去。
折子纸页在半空散开,哗啦啦地飞,有一页正糊在严嵩脸上。
严嵩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贴着金砖,一动不敢动。
“鞑子在我大明境内纵横驰骋,杀侍郎,杀御史,杀工匠,杀军士!我大明疆土,是他鞑子的后花园不成?!”
嘉靖几乎想把桌子都掀飞出去:“朕的脸,朝廷的脸,都被你们丢尽了!”
殿里鸦雀无声。
严嵩跪在地上,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。
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了,发火的时候,最好的应对就是磕头,磕到头破血流为止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!”严嵩把额头磕得咚咚响。
“你有罪?”
嘉靖冷笑一声:“你还知道你有罪?你罪大了!!!”
严嵩赶忙低头:“老臣请辞乞骸骨!”
“请辞请辞,除了这话,你还会说什么?”
嘉靖大怒:“还有你手底下那帮废物们!朕今天,就好好跟你们算算账!”
“传内阁,传六部!即刻廷议!”
“议好了就递折子,朕今日就不炼丹了,慢慢陪你们耗!”
嘉靖的声音震动整个大殿,所有人都噤若寒蝉。
严嵩也赶忙告退……
……
不到半个时辰,廷议就在文华殿东暖阁开起来了。
严嵩坐在首辅位上,脸色铁青。
他面前摊着宣府送来的塘报,越看越气,最后猛地一拍桌子,和嘉靖一样,把塘报抄本直接朝兵部尚书丁汝夔摔了过去。
“丁部堂!”
严嵩罕见地发了火,原本浑浊的双眸满是凌厉,“宣府总兵赵国忠、大同总兵张达,这俩是如何当的差?蒙古鞑子都摸到赤城了,边镇军士都是干什么吃的?”
丁汝夔接过塘报,手有些发抖。
他低头看了几行,脸色也白了。
“这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:“塘报上说,赵国忠追回了一部分……”
“追回一部分?”
严嵩默然:“押粮的兵部侍郎丁聂死了,户部郎中死了,监察御史也死了,工部工匠死了一多半,运粮军士死伤无数!他追回一部分,就能抵了这丘山之损?”
丁汝夔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。
“严阁老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:“此事……此事是否再查一查?”
“查?”
“查?”
严嵩盯着他:“当然要查!如果真是鞑子烧杀抢掠,宣府万全等司,难逃失职之责!如果是假鞑子……”
严嵩冷哼一声,语气森冷,让人不寒而栗。
丁汝夔头皮发麻。
不管怎么说,这事,还是兵部的事。
但他还在暗骂……
特么的,什么叫如果是真鞑子,就要治边镇军司失职之责?
难道不是点齐兵马,吊民伐罪么?
严嵩老匹夫,就知道窝里横是吧?!
至于,如果是假的……
他都不敢想了……
到时候,边军出问题也就罢了,就怕他这个兵部尚书也得跟着九族消消乐!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忽然站起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阁老!臣……臣年迈体衰,再不能胜任兵部尚书一职,下臣乞骸骨归乡!求阁老成全!”
严嵩看着他跪在地上哭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丁部堂……”
他慢慢道:“这事儿还没查,你急什么?还是说,你知道这件事的内幕?”
丁汝夔瞪大眼,赶忙道:“不知道!臣一点都不知道,臣就是心力交瘁,年龄大了,才能平庸,实在是难以抉择军国大事,还请……还请阁老成全……”
严嵩不再理他,转头看向户部尚书潘潢。
“潘部堂,粮草银子是户部出的,你怎么说?”
潘潢坐在那里,脸色也不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