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院门外传来敲门声,是镇上的郎中带着一个生病的孩童来求医。李莲花起身开门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底既有少年时的赤诚,也有历经沧桑后的从容。
他知道,这漫长的人生路上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少年时的初心与炽热,如今的平和与通透,都在他的身体里共存,陪着他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朝暮,拥抱每一段属于人间的烟火与温柔。
十年光阴如指间流砂,李相夷与李莲花竟已共用一体,相伴了整整十载。
某个寻常清晨,他习惯性地想化作魂体飘离床榻,却只觉眼皮沉重,身体被被褥裹着,实实在在地陷在榻上。
指尖无意间蹭到床头木棱,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——他猛地回过神,胸腔起伏间是熟悉的呼吸节奏,掌心的温度、四肢的触感,都清晰得不容忽视:他竟真的回到了自己的躯壳里!
狂喜过后,是铺天盖地的慌乱。他疯了似的在莲花楼里寻找,指尖抚过共同触碰过的桌案、茶盏、药臼,掠过莲花楼外的老梅枝桠,可那抹温和含笑的身影,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寻不到。
落寞地坐在空荡荡的莲花楼中,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来:当初身体被夺时的滔天愤怒,知晓被昔日兄弟背叛下毒时的蚀骨之恨,还有被李莲花牵着衣袖,走过海边礁石、山间竹林、四顾门旧址时的宁静——那些平淡到极致的日子,竟成了最难忘的慰藉。
十年岁月不是幻梦,一切都已截然不同,唯有那个陪他走过半生风雨的人,不知所踪。
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,它悄无声息地将另一个人的存在刻进骨血。待他骤然离去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难安。
这具身体本就是他的,那些风雨飘摇的命运也该由他亲自承接,可李莲花的出现,却硬生生为他劈开了一条满是烟火气的路:师父师娘依旧康健,五十几位生死与共的兄弟在暗中蛰伏、势力渐稳,父母妻女从未尝过丧亲之痛——这所有圆满,都是李莲花用十年光阴为他护住的。
可他如今,却实实在在体会到了另一种痛:是失去挚友踪迹,茫茫天地间无处可寻的空洞与怅然。
浑浑噩噩间,月余时光倏忽而过。这日途经玉城城墙下的僻静角落,他偶遇了乔姑娘。两人四目相对,皆是淡淡一笑,点头示意后便默然擦肩而过。
没有“相忘于江湖”的刻意,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,只像故人从未远去,却也知晓彼此的路终将并行不悖,那份坦然,恰到好处。
这样很好。
只是心底终究有个缺口,再也填不满——回到自己的身体后,他再也见不到李莲花了。
再也不能兑现当年的约定,带着他踏遍大江南北,一起在溪边垂钓,在莲花楼外遛那只调皮的狐狸精,或是围在灶台边,琢磨一道新出炉的菜谱……这些未尽的念想,成了余生最温柔的遗憾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