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医院的路上,她给舅舅买了早餐。
天色尚早,清晨的风带着一点点沁凉。她一边走,一边打量着街景。记忆一点点复苏,仿佛提醒着她,眼前的这座城市是多么亲切又熟悉。
这是一座回忆之城。正是由此,她才从潜意识里抗拒着回来的念头。她可以在陌生的异国他乡假装重新活了一次,但在这里,她做不到。总是有大团大团的旧回忆不请自来。
刚走进医院的玻璃门,忽然有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陈海茉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想挣脱,“救命”二字已经到了嘴边。然后,她听见一个闷闷的男声自耳畔响起。
“你终于舍得回来了?”
熟悉的宁远口音,带着一点点鼻塞。
海茉忽然就放弃了抵抗,乖乖地缩在那个怀抱里,鼻子有点酸,也闷闷地回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沈安是她的回忆之城出现的第一个故人。
这是上天最好的安排,她心里竟有些轻松。
沈安看了看她,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。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包,和她并肩朝着icu的方向走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海茉也打量着他,他和从前还是有些不一样了,那个张扬热情的男生变成了成熟内敛的男子。
“昨天回了宁远一趟,刚好遇见你舅妈,这才知道你妈生病的事儿。你也是,这么大的事不找我,也太不把我当自己人了。”
“我也是才回来,还没顾得上联络你。”海茉笑笑。
“住哪儿了?宾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安城买房了,刚好有一间空着,回头住我那儿去。”
“原来变成土豪了……”她笑得促狭。
沈安也不看她,但嘴角微翘起来,伸手揉揉她的头。她没有躲开,他连丝毫犹豫都没有,便再次搂住她的脖颈,温柔地靠向自己。他嘴角依然翘着,但有一颗小小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来。
那年匆匆,他痛失妻子,他没有去和海茉告别,他躲在壳子里,避不见人。
而两年后重逢,他心底的伤疤隐隐作疼。
两年间,他们时有联络。她知道沈安和朋友合伙开了一间网游工作室,他也知道海茉在律所当实习生,并且有意继续读博士。他们都看着对方在努力向前奔跑,没有人困囿原地。
只是没有人有勇气去对方心里探一探冷暖。
而现在,重逢这一刻,只一个眼神、一个动作,彼此就知道,情意还在,醇厚不减。
但现在不是寒暄的好时候。
医院里的人还不多,舅舅正缩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打盹。海茉蹑手蹑脚地经过他,准备去值班室打听一下母亲昨晚的情况。
早有值班护士一眼看到她,特意招了招手,笑着说:“你妈妈醒了,一整晚都没有惊厥发作,温度也控制住了。如果检查结果是好的,不久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。”
她回身看沈安。
沈安在她眼里看见孩子般的欢喜,像湖面洒满晨光。
秦舒娅就这么度过了让人心惊胆战的五天五夜,病情虽没舒缓,但生命体征总算是平稳下来。烧退了,能进流食,甚至还有精神看报纸、看电视了。
但后遗症也随之而来,短时记忆缺失和双耳失聪。
她看着海茉,眼神里的犹疑如同审视陌生人。
沈安担忧地看了一眼海茉,海茉却转身找来纸笔,工工整整地写道:妈妈,我是海茉,2013年的海茉,二十六岁的海茉。
秦舒娅拉着她的手,终于喊了一声:“海茉。”
但一转头,她又开始在房间里寻找:“骁城、骁城。”
她在喊着已故丈夫的名字。
尽管医生已经预测过这种情况,说病人的短时记忆会缺失,但很久以前的记忆可能不会被破坏。只是谁也没有料到,她记得最深的竟是十几年前的人和事。
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,但需要时间。这是医生给海茉的答复。
来探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母亲的老同事、老朋友,甚至还有老邻居。母亲一时清醒一时糊涂,有能够主动认出的面孔。大多数时间,她还是在向门外张望,似有所期待。
还是舅舅忍不住,在她第n次询问“骁城去哪儿了”的时候,他拿过海茉手里的笔,直白地写道:陈骁城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