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似一整片深夜里,落进了一只活生生的飞鸟。
她退后一步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赵穆清。”她小声说,“以后你开衣柜,都会想起我。”
……
市府大院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赵穆清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一份待签的文件。
窗外天色从午后开始压得极低,云层把整个京城都往下按了一寸。
他批完第三页,把笔放下。还没抬头,陈桥已经敲门进来。
“领导,孟主任和穆总那边的东西,一起到了。”
陈桥走到桌旁,把两只牛皮纸袋并排放在他右手边。
赵穆清没说话,先拿起左边那只拆开。
十来页纸,回形针别着。第一页上方只有极简单的四个字:关系梳理。
他看得很慢。
陆昀之近十五日,和一个叫“声量”的mcn负责人见过三次。
那人姓刘,和叶家侄子叶成合股。陆昀之和叶成通话十七次,最后一次,在南院出事后第二天。材料最后三页是通话记录和见面地点汇总,每一处时间都标得清楚,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。
赵穆清把报告合上,放在一边,又拆开右边那只。
穆南苏的东西更薄,四页纸,干净利落。第一页是“声量”公司的股权结构、公司流水、几笔大额服务费的付款方信息,全部和叶再春的城建公司有关联。
最近一笔二十万,打款时间,正好在陆昀之和叶成见面后的第二天。第四页只有一句话:“该机构近半年集中推送的舆情事件,仅你提供的音频一例。”
赵穆清把四页纸看完,缓缓放下。
随即靠进椅背,闭了闭眼。
办公室里极静,窗外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雨前的土腥气。
两条线,同一天到。一个人,一张网,最终指向同一个人。
叶再春。
赵穆清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,这个人名,他听过。
城建大院长大的红二代,父亲工程兵出身,后来转业到地方城建系统,一路干到副局。
叶再春从小在工地边长大,和谢永丰那拨人是一块儿踩着泥点子混出来的。
他太懂这里面的路数了。
招标前谁和谁吃了饭,材料进场时哪道验收能松一松,封存以后谁的人可以“路过”,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条路来。
过去十几年,他也确实靠这套路数做成了不少项目。
老城更新刚开始热那两年,他把仿古腻子吹成“修旧如旧”,把加胶水泥说是“结构补强”,流程上有人替他圆,材料上有人替他批,账从不对他本人,钱也不走他私户。
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像只伏在旧墙根下的灰老鼠,吃得膘肥体壮,却从不肯在明面上露面。
这一次,他以为自己还能这么蒙混过去。
帽儿胡同项目一启动,他比谁都上心。
三十七号院那面墙,别人看见的是临清贡砖,他看见的是风险。只要那面墙被保下来,他这些年“拆了重来”的生意经,就再也讲不下去了。
所以他必须抢在保护方案落地前,把墙“处理掉”。等生米煮成熟饭,谁还说得清那砖是什么砖?
他唯一没算到的,是赵穆清。
更没算到,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,会蹲在墙根下,用一根铅笔和一卷尺子,把他的整盘棋都撬了。
所以,他借陆昀之的私怨,点了一把火,要烧掉陶灵聿,和她写下的每一个字。
只要她“出事”,她写的问题清单、走访报告,全会变成“品行有问题的人写出来的东西”。项目追责的方向,就会被动摇。
赵穆清睁开眼,眼底有血丝,目光却像浸在冰湖里。
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摆正,像把两把刀,合进一个鞘里。
“通知陆望舟。”他说,“现在来。”
陈桥应声出去。
赵穆清起身走到窗前。
天比刚才更沉了,云一层叠着一层,全悬在头顶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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