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前两周，整座市府大院像被按了快进键。

办公厅的文件往各处室传得飞快，会议一个接一个。走廊里人人走路带风，打电话的声音压到最低，连电梯里的空气都像被纸张和咖啡的气味浸过。

赵穆清的日程更满，会议、批示、谈话、检查，每件事都推着人往前赶，连喘口气都要算在日程里。

有时在车里，他会想起和父亲的那席话。

没提人名，没说规劝，却像根细棉线，缠在指节上，解不开，也扯不断。

他从来是个有决断的人。

唯独这件事，所有的章法和权衡都让位于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念头——这些年，总是她先朝他走。如今，是不是该换他往前一步了。

可每次刚坐定想理出个头绪，陈桥就敲门，秘书处的呈批件又会压上来。他从早坐到晚，从这间会议室出来，又进那间。

有时经过五楼，余光会扫一眼一处的门缝。灯还亮着，人还在。

她也在忙，忙得没空再像从前那样变着法子出现在他面前，或者说，她已经不愿了。

于是赵穆清只做了一件事。

让陈桥去办公厅传了句话：年关加班多，给几个重点处室送点水果和热饮。

别声张，统一安排。

陈桥一听就明白，没多问，只补了一句：“研究室那边，我盯一下。”

这话搁往年，领导不会特意提。今年提了，原因两人都心照不宣。

热饮送到五楼，是周三下午。

办公厅的人推着小车，挨个办公室送热饮和水果。

到研究室时，孙磊头一个站起来，小江伸长脖子凑过去。

热饮有几种，咖啡、红茶、奶茶。纸杯上还印着“办公厅后勤保障”字样。

陶灵聿从电脑前抬头，正看见一杯奶茶放在她桌角。

杯身微烫，她指尖碰了碰，插上吸管吸了一口，和她常点的那家分毫不差。

“手气可以啊。”小江凑过来，“我这杯金桔柠檬，酸得牙都倒了。”

孙磊举着杯茉莉：“我这就是杯白开水加了片叶子。”

陶灵聿没接话，又吸了一口。甜意裹着热气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
陈桥从六楼下来，像顺道路过：“都领到了吧。”

陶灵聿冲他举了举杯：“陈秘书，替我谢谢组织。”

陈桥笑：“组织不用谢，好好干活就行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
陶灵聿看着他的背影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，总觉得今天这杯，比平时甜了一点。

当天下午，值班表和起草组名单前后脚贴了出来。

值班表在一处门口的软木板上。陶灵聿接水时扫了一眼，正月初三、初五，她的名字排在那儿。

“新人都得值两天。”孙磊在后头说，“你这两天还行，前头能连休。”

陶灵聿“嗯”一声，没多讲。早知道会有这一遭。

起草组名单是快下班时公布的。苏静把陶灵聿叫进办公室，门半掩着，没绕弯子：

“政府工作报告起草组，一处报了你，王主任点头了。年后初七就进场，你心里先有个数。”

“好。”陶灵聿点头，“我准备着。”

没有惊喜，也没有推辞。帽儿胡同跟了小半年，她清楚报告里“老城保护与城市更新”那一节绕不开她。

比起处里几个削尖了脑袋想进起草组里挣表现的人，她显得过于平静。

苏静看她一眼：“你倒是稳。”

“苏处，我也就这会儿稳。”陶灵聿笑，“真写不出来，我第一个跑您这儿哭。”

“哭可以，材料不能晚。”

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，陶灵聿加班到十一点。

孙磊和小江也在，三个人像收工的匠人，把一年的活计一一归置妥当。总结交了，数据核了，柜子锁了。

关灯时，五楼沉入黑暗，把一整年的话都吞了进去。

……

放假第一天，陶灵聿睡到日上三竿。

窗帘拉得严实，屋里半明半暗，暖气温吞吞地烘着。

她裹着被子，半边脸埋进枕头，睡得昏天黑地，像要把近几个月缺的觉一口气补回来。

手机在床头震了三回，她才皱着眉摸过来。

“淘淘，你还没起？”宋绥之的声音隔着听筒都精神抖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