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梦沉沉，睁眼已是除夕。

陶灵聿是被门外细碎的人声唤醒的。

声音隔着两道门板，像浸在温水里，模糊悠远。

眼皮重得黏滞，她费力掀开一线缝隙，头顶灯管细长，白光刺得人下意识蹙眉。

闭眼缓了几秒，再睁开时，涣散的视线才缓缓对焦。

雪原、冷风、雪道俯冲的失重感尽数褪去。

入目是素白的墙壁，床尾仪器规律跳动的波形线条，空气里萦绕着消毒水气息，熟悉又疏离。

去年爷爷住院时，她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
她动了一下手指，指尖碰到被单，粗糙的棉质。

喉咙干涸得像冒着火，想发声，却只剩一丝气音。

“妈……”声音涩哑。

外间的交谈声骤然停下。

一瞬死寂过后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房门被推开，陈景娴几乎是快步冲进来，眼底红血丝密布，显然没好好睡觉。

看见床上人睁着眼，她整个人愣了一秒，然后扑过来，俯身紧紧将她抱住，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破堤：

“淘淘，你可算醒了！”

怀抱太紧，陶灵聿胸口发闷，想抬手回抱，手臂却绵软无力，抬不起半分。

“妈……喘不过气。”

陈景娴立刻松开她，双手捧住她的脸，细细端详，眼底的惶恐与后怕尽数翻涌上来，声音微微发颤：

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头晕不晕？还认不认得妈妈？”

陶灵聿望着母亲焦灼的模样，想逗她笑，嗓子却干涩刺痛，只能轻声：

“妈，我又没糊涂。”

陈景娴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臂，眼底泪意汹涌：

“你吓死妈妈了！整整三天，高烧反复不退，整个人昏沉不醒。医生都说，少见这么顽固的高热。”

泪水顺着眼角不停滑落，她一边拭泪，一边按下床头呼叫铃。

医生很快赶来，查体、测温、测瞳孔、问询意识。陶灵聿虽清醒，头脑仍微微发沉，却耐着性子一一应答。

检查完，医生颔首宽慰：“体征基本平稳，再观察几小时，如果没异常，下午就可以出院，回家吃团圆饭。”

陈景娴连声道谢。慧姨闻声进来，见她睁着大眼睛到处看，眼眶红了红，默默上前整理物品。

床头只剩母女二人。

陶灵聿靠着床头，喝了两口温水，喉间灼痛才稍稍缓解。

她垂眸看向手背，针孔贴着胶布，周遭一圈青淤，触目清晰。

“我昏了三天？”她轻声问。

“是啊。”陈景娴一边削苹果，一边低声絮念，“雪场摔伤当夜突然高热，一烧就是三天。你爷爷日日打电话问，你爸那边公务缠身走不开，心里也是急得不行。”

苹果切块码进碗里。陶灵聿抬手拿起一块，慢慢咀嚼。

“这几天不少人来看你。清晏和嘉钰来过，绥之也来了两趟。还有你穆清哥……”

说到这个名字，陈景娴语气微顿，似在斟酌措辞。

“他来得最勤。每晚公务结束必过来，有时夜里十点，有时近子夜，坐片刻，问完你的体温与指标，静静看你一眼才走。昨天晚上还特意带了养生粥过来，说怕你醒了饿。”

陶灵聿咀嚼的动作微顿。

赵穆清，隔壁赵家的长子，市里最年轻的领导。是看着她长大、管束她功课、教她写字的长辈，是她认知里最疏离端严的人。

可母亲这番温柔细碎的念叨，莫名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奇异的违和。

“他那么忙，还特意过来？”她语气清淡，随口应了一句。

陈景娴抬眼看她，语气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：

“穆清这孩子，看着冷淡，心里最重情。妈看得出，他心里是有你的。你昏迷这几日，他常坐在床边，静静握着你的手，一坐就是很久。”

陶灵聿咽下嘴里的苹果，眉心微蹙，抬眸看向母亲：

“妈，他心里为什么要有我？”

陈景娴正往包里塞东西，没抬头：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赵*长心里为什么要有我。”陶灵聿又重复一遍，语气带着困惑，“他是领导，我是研究室新人。他来探视，是体恤年轻干部，但您说他心里有我，不合适。”

这话坦荡、清明，不带半分赌气，半分暧昧，是纯粹的困惑与疏离。

陈景娴手上动作一顿，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，那里没有躲闪，没有玩笑，是真心发问。

“你还在生他的气？淘淘，你跟妈妈说实话，你是不是还记恨他以前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