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，赵穆清从六楼下来时，已经换了一身极尽低调的行头。

白衬衣外罩一件黑色连帽冲锋衣，拉链拉至喉结下，鸭舌帽压得很低，遮去半张眉骨，口罩又掩住余下轮廓。

整个人往车旁一站，周身凌厉尽数收起，只剩一身沉敛的生人勿近。

陈桥抬眼一瞥，险些没认出来，不敢多打量，连忙拉开车门。

黑色轿车停在市府南门夜色里。

陶灵聿从楼里走出来，手里拎着帆布包，步履轻快，一路小跑至车边，拉门落座。

她侧首认真打量身侧男人，视线从帽檐、口罩，缓缓落至他唯一外露的一双黑眸，端详片刻，满意点头。

“可以，看着像个练家子。”

“你满意就好。”赵穆清语声温缓，隔着口罩，音色闷了几分。

陶灵聿把包包往腿上一搁，开始约法三章：

“一会儿到了地方，你别说话。有人问，点头就行。你那音色辨识度太高，一开口准露馅。”

赵穆清颔首，尽数听从。

陶灵聿忽然凑近半寸，压着声音补了句：“还有，别用那眼神看人。”

赵穆清微微偏头，帽檐下眸光深邃。

“就你现在这样。”她煞有介事，“你看谁都带着股俯视的劲儿，哪有保镖俯视主子的？保镖得低着眼，得恭着点。把你那眼神收一收。”

“好，听你的。”

他依旧温顺应着，乖得全然不像平日运筹帷幄的大领导。

陶灵聿看他这副模样，唇角忍不住翘了翘，靠回椅背冲前排吩咐：

“陈秘书，走吧。”

陈桥从后视镜里飞快掠了一眼自家领导，问：“霄云台？”

“嗯。”陶灵聿说，“东边那个，绥之已经到了。”

陈桥手上方向盘微顿。

霄云台，京城里没人不知道这座销金窟。

地上七层，地下两层，一层一世界。一层大堂酒廊鱼龙混杂，二层雪茄餐饮谈生意，三层台球棋牌聚着世家子弟与年轻新贵，再往上便是层层递进的私人会所，非顶层会员踏足不得。

赵穆清素来不涉足这类地方，嫌吵，嫌乌烟瘴气，更惯于澜舟六号院那种静雅茶室。

可陶灵聿和宋绥之常来，三层的台球厅，两人熟得像自家后院。

车子拐上东长安街，又行一段，停在一栋高楼外。门脸极低调，连招牌都隐在暗影里，可门口停的车，一辆比一辆考究。

赵穆清先推门下去，站在车门旁等着。

陶灵聿跳下车，再度打量他规整恭顺的站姿，越看越满意，忍着笑意将包递过去：“拿着吧。”

赵穆清低头看了看那只印着卡通猫的帆布包，接过来搭在臂弯。

三层台球区灯火通明，球杆撞击的脆响混着说笑与音乐，闹哄哄的暖金色调。

宋绥之穿一身黑色修身针织裙，长发散着，指尖正转着一根台球杆。

旁边几张台子都有人，三三两两，西装革履或是名表奢包，暖光衬得人人眉眼柔和。

陶灵聿推门进去，宋绥之转头含笑相迎，目光越过她肩头，精准落在身后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上。

笑意未改，眼底却掠过一丝疑惑。

“这哪位？”

“我新找的跟班。”陶灵聿从赵穆清胳膊上拿过自己的包，随口胡诌，“叫他小赵就行。”

“小赵？”

宋绥之盯着眼前遮挡严实的男人。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外露，沉静无波，深邃难测。

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这人太高，肩太宽，站在那里腰杆笔直，不塌不缩，寻常保镖没有这份沉定的气场。

“我怎么瞧着……”她皱了皱眉。

“像谁？”陶灵聿打断她，笑侃道，“像你前男友？”

宋绥之摇头：“不像。”

“那就是看着像你新看上的类型。”

宋绥之白她一眼，不再追问，转身递过一根备用杆：“来，今天分胜负。”

陶灵聿接了杆，回头冲赵穆清使了个眼色。

赵穆清会意，默默退到台子旁的暗影里，靠墙站着，和所有候在一旁的随行人员别无二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