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八点不到,市府大楼六楼办公室早早亮了灯。
赵穆清脱了大衣落座,肩线依旧笔挺。一夜未安眠,周身气场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沉郁,反倒多了几分落子定局的清明。
陈桥抱着文件跟进来,刚要开口报日程,就被他抬手打断。
“两件事。”
赵穆清指尖轻叩桌面,语速平缓,分量却重:
“第一,住建委郑良栋近期的工作动态,你了解一下。重点近三年他经手的招投标项目,尤其是和叶再春公司有交集的。”
“了解一下”四个字,听着是例行公事,陈桥却瞬间掂出了分量——这是要彻查。
他笔尖在记事本上一顿,默然记下。
“第二,查个人。”赵穆清顿了顿,“昨晚霄云台,有个叫杨楠溪的女人,三十出头。查她父亲身份、任职单位,和叶再春有没有往来。”
陈桥一一落笔记下。
心底不免诧异,昨晚领导分明是去当小陶同志的跟班,怎么还顺带摸回了关键线索?
但他面上不显,只把两个名字圈了圈,标上“优先”。
“郑良栋那边,先按兵不动。”赵穆清抬眼,目光沉定。
“他是老住建出身,根基深,别打草惊蛇。档案调出来先过一遍,再报我。杨楠溪那边,查到直接报,不用等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桥应声退出去,带上门。
办公室重归安静。赵穆清静坐几秒,拨了孟北辰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接通,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,想来也是刚到办公室。
“老孟,过年好。”
“赵大领导,”孟北辰声音带笑,“你倒是天天都早。”
“问你件事。”赵穆清没多寒暄,开门见山,“住建委郑良栋,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?”
孟北辰顿了一拍。
“郑良栋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不问缘由,不问事由,只道,“我回头问问。”
“嗯,不急。”
“风声”二字,就是全部,同处体系内,点到即明。
挂了电话,手机放回桌角,赵穆清翻开面前的文件。
年后第一场市政府常务会的材料,红头,密级,厚厚一叠。
他看了几页,笔尖在“列席人员”那栏停了一下,脑子里还在过昨晚台球厅里的那几句话。
孟北辰在中组部,管的是干部。
要查一个正局级干部,不必走正式程序,只消一个电话问一句“郑良栋最近有没有被反映”,或是让秘书调近两年的个人事项报告。
领导干部每年填报的房产、持股、家属从业,都在那里存着底。
他倒要看看,叶再春背后这把伞,到底撑得有多宽。
思绪飘了半分钟,又拐到了另一件事上。
她昨天值完班,今日轮休,这时候应该还窝在家里睡懒觉。
想到这儿,唇角不自觉弯了弯,随即低头落笔,笔尖擦过纸页,沙沙轻响。
……
……
木樨地的宅院。
陶灵聿踩着拖鞋下楼时,客厅里只有慧姨在摆碗筷。
陈景娴一早就出门访友去了,餐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。
“醒了?”慧姨笑着端过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,“刚煮好的,趁热吃。”
陶灵聿拉开椅子坐下,盯着碗里圆滚滚的饺子看了两秒:“什么馅儿的?”
慧姨擦了擦手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:“我也说不好,你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“说不好?”陶灵聿更疑惑了。
“这饺子不是我包的。”慧姨把筷子递她,“赵*长天没亮就送过来了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手都冻红了。说是你喜欢的口味,他亲手包的,让我热了给你吃。”
陶灵聿捏着筷子愣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饺子。大大小小,形状不太一致,明显不是慧姨的手艺。
夹起一个咬开半口,浓稠的巧克力酱瞬间在舌尖化开,甜香浓郁。
她眼睛倏地睁大,居然是巧克力馅儿。
她又夹起一个,咬开,山楂的酸甜漫开。再一个,芋泥绵密。再一个,豆沙细腻。
她一个一个尝下去。每个饺子都是不同馅料。甜的、酸的、香糯的,居然没有一个重样。
是她小时候胡闹着要吃的彩虹饺。
那时候她嘴刁,吃饺子都要每个馅不一样,五颜六色摆一盘,管这叫“彩虹馅儿”。
为了这口,缠了慧姨小半个月,后来因为蛀牙闹得厉害,被陈景娴严令禁了糖,彩虹馅就再也没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