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鸿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骨灰盒,他赶来的时候,得到的就是余悠遗体已经火化的消息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,佝偻着背,没有大哭,也没有流泪,只有那双长满混凝土色的老茧的手在轻微颤抖,那些裂纹像是干枯的河床。
他和早已过世的妻子承诺过的,会让儿子健健康康,快快乐乐地长大…
他是在事故发生的当晚收到消息的,因为买不到高铁票了,余鸿只能坐第二天的火车到清江。
第一班车是七点二十一发车的,余鸿六点钟就到车站了。
来到清江,几乎要将他溺死的悲伤第一时间就剥夺了余鸿的理智,他当时没能思考太多,后来他发觉了异常,他厉声质问他们,为什么不让他看儿子的遗体,为什么要草草将他火化…
可事故现场的照片交到了他手里,是余悠没错,还有这盒骨灰,这些都在真真切切地告诉他,余悠已经死了。
一切尘埃已落定。
“让我一个人坐会儿吧。”
他把黎笙支开了,就这么在殡仪馆门口坐了很久很久,清冷的晚风吹拂着他杂乱的头发,几缕银丝在风中摇曳。
在余悠很小的时候,他们曾坐在一起看电视,看到电视上蔚蓝色的广阔海洋,他感叹说,“活了几十年,我都没去海边看过。”
“我也没去过,等我长大了,带你一块去。”余悠说。
“臭小子,要是你爹没活到那时候怎么办?”
“那我就带着你骨灰过去。”
“你可别把我的骨灰撒在那儿。”余鸿顿了顿,“把我葬在你妈那儿,她边上没空位了,随便给我找个位子就行。”
“行,等我挂了,我也要埋在那儿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段对话,这种事不该发生在现在的,他儿子还那么年轻,他应该再活个六七十年才对。
“臭小子,我们回家…老爸带你回家。”
余鸿用力止住双手的颤抖,他站起身,朝外面走去。
“叔叔。”黎笙一直在旁边看着他,她走过来,轻声说,“已经很晚了,要不在这边住一晚?”
她也受了不少伤,右手臂和头上缠着绷带,脖颈处结着血痂。脸上难掩悲伤,原本明亮漂亮的双眼现在黯淡无神。
“不用了。你昨晚没睡觉吧,回去休息吧,小黎,辛苦你了…”
余鸿努力想从脸上挤点笑容给她,但没做到,他说完,继续朝外边走。
这是黎笙在产生囚禁余悠的想法后最动摇的时刻,男人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根尖锐的钢针,扎向她的心脏。
“叔叔。”黎笙喊道,余鸿站住脚步,回头看她,她苦笑着说,“我过两天就去那边,我们一起送送小悠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黎笙让沈颜开车送余鸿去火车站,看到他坐上车子离开后,黎笙拿出手机,看着联系人里备注的“小家伙”三个字,她犹豫了很长时间,最后拨打了他的电话。
……
余悠今天不知道多少次在手机上打出余鸿的号码了,但他都没有拨过去。
他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悲伤苦痛,可他更怕余鸿知道他还活着以后,散尽家财疯狂地去找他,最后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。
他只能寄希望于父亲能尽快走出悲伤,回到以往的生活中。
冰箱里放着的几罐百威啤酒被喝得只剩一半了,他其实不爱喝酒的,但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这玩意儿。
他是在上午十一点多喝醉的,醉倒之后就趴在餐桌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,身上盖了件衣服,云栖坐在他对面看书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余悠揉了揉眼睛。
云栖把书合上递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