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安再次睁眼时,已不知过了多少天,只觉得脑袋昏沉。
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被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。
她不是在青溪镇那阴冷诡异的矿洞里吗?
不是在阿七那致命的毒针下……?
“大小姐!您醒了?!”一个带着惊喜和浓浓担忧的声音在床边响起。
沈南安艰难地转过头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婉秀丽却带着深深疲惫的脸。
是赵姨娘。
她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,手里还拿着一块半湿的帕子,显然刚才在为她擦拭。
“赵姨娘?”沈南安的声音干涩,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,肩颈和手臂被毒针刺中的地方还隐隐传来麻痹的刺痛感。
她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大小姐别动!”赵姨娘连忙按住她,眼中含着泪光,“您昏迷了好些天了!可吓死人了!是宫里的御医和江世子府上送来的神医一起诊治的,说您中了极厉害的奇毒,好不容易才稳住……您感觉怎么样?可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昏迷……好些天?御医?江世子?沈南安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。
青溪镇……矿洞……阿七……毒针……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。
“我……怎么回来的?”她艰难地问。
“是江世子送您回来的。”赵姨娘用温热的帕子小心地擦拭她的额头,“具体发生了什么,我也不清楚。只知道您伤得很重,是被人抬进府的……”
沈南安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。
当务之急,是弄清楚现状。
她再次起身,赵姨娘不在阻拦,只是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他......快不行了”
她低下头,声音带着哽咽:“侯爷……侯爷他……怕是不行了。御医说,就是这几天的事了……他一直念叨着……想见您最后一面……”
沈南安心中毫无波澜,甚至涌起一丝冰冷的快意。
她看着赵姨娘,这个被她一手安排进侯府,隐忍至今的女人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沈南安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……某种了然的怜悯。
她转身从枕边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,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,递了过去。
赵姨娘看到银票,先是一愣,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,连连摇头:“大小姐!这……这使不得!您给的已经够多了,我……我也不是为了这个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。
“拿着。”沈南安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。
她看着赵姨娘的眼睛,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:“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。你进府,是为了替你爹报仇。”
赵姨娘怔愣一瞬,随即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泪珠不断地流出。
“当年朔州之战,你爹为救侯爷,以身挡箭,落得终身瘫痪,可所有的功劳,都成了侯爷加官进爵的垫脚石。侯府风光无限,你们家却……家徒四壁,你为了照顾瘫痪的父亲,蹉跎年华,至今未嫁。”沈南安缓缓道出那段尘封的往事,“后来,你爹病重,急需银钱续命,你走投无路之时,我找到了你。我给你钱,让你进府,接近侯爷……条件就是,用我给你的‘药’,一点点……送他上路。”
赵姨娘再也支撑不住,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,泪如雨下,压抑多年的痛苦,仇恨和愧疚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:“大小姐……您……您的恩情,我赵兰心没齿难忘……和他同吃同住的每一天都无比恶心,但当我看到他躺在床上,一天天衰弱下去,看着他痛苦,我,我心里既觉得痛快……又觉得……他死得太便宜了!他该受更多的苦!他欠我爹的!欠那些被他踩着尸骨往上爬的人的!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沈南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她将锦囊塞进赵姨娘颤抖的手中,“收下吧。你爹的腿,后续调养需要银子。就当是……这段时间,你替我‘照顾’侯爷的补偿。”
赵姨娘握着那沉甸甸的锦囊,看着沈南安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巨大的悲哀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感攫住了她。
最终,她颤抖着,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,深深磕下头去:“谢……谢大小姐……”
沈南安扶起她,病弱的脸上浮现了些喜色:“时候到了,也该清算了。”
夜色深沉,镇宁侯府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正院主屋内,宋屹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,形容枯槁,眼窝深陷,呼吸微弱而急促。
曾经叱咤风云的镇宁侯,此刻只是一个油尽灯枯,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沈南安独自一人走了进来。
她脚步很轻,脸色依旧苍白,身体因余毒未清而带着几分虚弱的姿态,但那双眼睛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锐利。
她走到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。
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到来,宋屹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。
当他看清床边站着的人时,眼中浮现出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有恐惧,有悔恨,有哀求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解脱?
“你……你来了……”宋屹的声音嘶哑微弱,几乎听不清。
沈南安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为了所谓的克星谣就将刚刚出生的亲生女儿送去乡下,十多年不曾过问一句,看着这个在权力倾轧中迷失,最终被自己反噬的老人。
“玉娇……爹……对不住……”宋屹艰难地喘息着,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滑落,“还有……云舒……爹……错了……”
“错了?”沈南安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一句错了,能换回云舒的命吗?能洗刷你手上的血吗?宋屹,你这一生,自私、贪婪、懦弱。为了权势,你可以牺牲任何人,包括你的亲生女儿。如今,你该还债了。”
她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审判,砸在宋屹的心上。
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,只剩下无尽的绝望。
沈南安缓缓抬起手。
没有兵器,没有毒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