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缓缓上升，到了六楼，铁栅栏门拉开的一瞬间，嘈杂而有规律的机器声、布料摩擦的沙沙声、工人之间偶尔的低声交谈和哄笑声交织在一起涌了出来。

傅岐景站在门口，不由得怔了一下。

眼前是一个极其开阔的空间，几百张长长的操作台密密麻麻地排成几列纵队，每张台子都堆满了裁好的布料、码好的半成品衣片和亮闪闪的缝纫机。

工人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埋头忙碌，人人面前一台机器，手指翻飞得几乎只能看到影子，布料从左手送进针下又从右手抽出来，动作又快又准。

人声、脚步声、布料摩擦的沙沙声、此起彼伏的招呼声混在一块。

头顶上是一排排日光灯，将整个车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
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，一眼望过去一列一列望不到头。

有人在低头缝线，有人在弯腰检布，有人在台子之间快步穿梭着递送物料，嘴里还喊着“三号台缺一捆衬布谁帮我递一下”。

“六楼主要是裁剪和缝制。”郑秘书在他身边说，声音提高了一些才能盖过机器的响动，“七楼做的是后道工序，锁边、钉扣、整烫。八楼专门负责质检、包装和出货，设计组的办公室也设在八楼。”

傅岐景慢慢走进去，目光扫过每一张操作台。

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，头上戴着白色的布帽将头发严实地包在里面，有些人还戴着口罩。

整个车间里没有人闲聊，没有人东张西望，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做自己手上的活计。

布料在指间翻飞，针脚在机器下快速游走，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
再往前走几步，他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。

那女人正在检查一件半成品衬衫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又用手指摸了摸缝线的平整度，这才点了点头放到一旁的成品筐里。

“现在工厂总共有五百多三十人。”郑秘书轻声说，“白班三百多，晚班两百多。机器现在有八成是新换的，英国进口的工业缝纫机，旧的机器多半都已经陆续替换掉了，用来让一些新人练手，多数都放在七楼，这里基本都是全新的机器。”

傅岐景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一个正在检查成品衣领的中年女人身上。

那女人侧脸的轮廓有些眼熟，他走近了两步，对方恰好抬头，两人四目相对。

傅岐景认出这是当初工厂刚招工时的桂姨徐桂英，工厂刚建起来的时候，她手艺还不错，当初是组长。

徐桂英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：“哎呀！傅、傅厂长？您怎么来了。”

她放下手里的衣服快步迎过来。

“我来看看大家。”傅岐景矜持地笑着打量她，“你现在做质检了。”

阿芳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是，林老板后来提的，我就从车位上调过来了，现在专门查成品。”

旁边几个原本低头干活的工人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，好几个老工人看见傅岐景，三三两两都笑了起来。

“傅厂长！“

“真是傅厂长啊！“

“好久没见您了！听说您去读大学，可真是好厉害啊！“

傅岐景朝她们挥了挥手，干脆走到近前，在一张操作台边站定。

几个离得近的工人围过来一些，脸上都带着笑。

“你们一天干多久？累不累。”

一个年轻姑娘抢先答道：“不累！早八点到下午四点是白班，中间有一个钟头吃饭休息，还有人替手，不赶工的时候还能歇一歇。”

“是啊副厂长，比以前在别处强多了。”

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接话，语气里带着感慨，“以前我在深水埗那家厂干，一天十几个钟头，腰都直不起来，一个月才拿百来块钱。在这边一个月能拿三百出头不说，还有各种奖金，逢年过节林老板还发红包。”

“对呀，上个月我闺女发烧，我请了两天假，组长还让我别着急，说孩子要紧。”

另一个年轻的工人插嘴，“以前在别处请假？不给扣钱就算好的了。”

一时间七嘴八舌，都是夸厂里好、夸林姣好的，一个个精神抖擞，有说不完的好话。

傅岐景听着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，只觉得胸口有些发烫。

他转头看了看车间四周，跟他之前来看到的那副景象天差地别。

那时候车间里机器老旧，刚开始人手不足，他都跟着技术工学会了修机器。

而且那时候工人可没有什么工作服，大家都穿着私服，一进去虽然大家面上都带着笑，但是透着一股刚起步的小厂子特有的局促和紧巴。

现在呢？五百多人，每个人都干得安定而从容，一进来让他瞬间就觉得这个工厂正规有前途。

最让他意外的是，他一路走过去，经过十几张台子，几乎没有看到有人在左顾右盼、偷懒发呆，每个人都在埋头干自己手头的活儿，连说话都是三两句交代完了就回到机器上。

有人抬头看见他这个生面孔，目光礼貌地停一停，笑一下算是招呼，随即又垂下眼继续踩机。

正想着，车间另一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。

傅岐景抬头望去，只见郑秘书站在几步之外。

几个围着他的工人一看见郑秘书，立刻收敛了笑容，低声说了句“傅厂长那我们回去干活了“，就纷纷散了，回到各自的操作台前低头继续忙碌。

傅岐景走到郑秘书身边，压低声音笑道：“你真不愧是跟表妹一起出来的人，这些人果然怕你。”

郑秘书面不改色：“主要是怕耽误工期。最近四季度的订单压得很满，大家心里都有数。”

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，“八楼设计组的办公室，有几个应聘的设计师今天约了来面试，我已经让人安排好在会议室等着了。傅先生您先看看他们的作品。”

两人乘货梯上了八楼。

八楼的格局跟六楼不太一样，走廊两侧被隔成了几间独立的房间，最大的一间门上挂着“设计组”的牌子，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几个人坐在桌前画图。

旁边还有一间小会议室，门半掩着，里面透出灯光。

郑秘书推开会议室的门。里面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三个人，两男一女，年纪都在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