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市面上一般按人头算，一个人五十到八十块。但如果想让人家心甘情愿搬，可能要给到一百。毕竟有些人家在棚户区住了好几年，家当虽然不值钱，搬家总是要费事的。”
郑秘书说罢，又换了语气道：“但是这种主要是按照清退算的，咱们这目前只是挪个地方，而且还提供了车船，后期又有新楼安置，所以这块标准可以降低到户，按户给些意思意思，我觉得一户八十就可以。”
“一户凑个整给个一百吧。”林姣没有犹豫，“我记得码头那边核算下来总共四百八十来户，这些钱依旧从星岛码头运营公司的账上支出。”
郑秘书记完最后一个字，抬头看了看林姣。
她正低着头翻另一个文件夹，侧脸在车窗外一明一暗的街灯下显得轮廓很清晰，眉头微微皱着，看得极为专注。
不管怎么说，她都觉得跟着这样的人，以后成就一定不比自己在傅氏低。
“你还有话说？”林姣头也没抬，但她感觉到了她的目光。
“林小姐，”郑秘书把声音放低了一点，“今天焦署长那边谈得顺利吗？”
林姣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把文件夹合上，抬起头看着她。
沉默了两秒，脸上突然泛起了笑意，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“学校的地批了。一周之内走完程序。”
郑秘书的脸上也露出的笑意。
她刚要开口说恭喜，林姣又接了一句。
“工人宿舍的事，他答应尽快促成。但让我们保密。”
“保密？”郑秘书的眉头皱了一下，“这种事有什么好保密的。”
“审批流程不合规呗。”林姣的语气很淡，“这些人怕人说闲话，所以这件事就我们这些自己人知道就行，对外只说工务署主动关心码头工人住房问题，焦署长体恤民情，特事特办。”
郑秘书的嘴角动了动，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。
原本还想用这个借口提前安排搬迁，现在看来只能另外想办法安抚人了。
车子拐过了一个弯，驶上了往半山方向去的上坡路。
林姣靠在座椅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对了，加个备忘录，晚上记得提醒我给罗拉夫人打个电话。告诉她学校的地皮已经批了，让她放心。就说焦署长对这件事很上心，催着下面的人加班加点把程序走完了。”
郑秘书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过来了。
这是在替焦署长做人情。
罗拉夫人是英国人，丈夫还在港府高层任职，她的话分量不轻，不然林小姐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扯她的大旗。
而焦署长也是英国人。虽说布政司署主管经济的部门和焦署长那边不是直接一条线，罗拉夫人不一定能直接影响焦署长的仕途，但英籍官员在香江就那么一个小圈子。
太太们的茶局、港督府的酒会、赛马会的包厢，低头不见抬头见。
罗拉夫人要是哪天想在某个场合卖焦署长一个面子，总得有个由头，林姣这个电话递过去的，就是现成的由头。
焦署长对华人办学的事“特事特办、加班加点”，这话从罗拉夫人嘴里说出来，再传到焦署长耳朵里，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，无形中又送了对方一个人情。
而对林姣来说，这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。
退一步讲，就算罗拉夫人跟焦署长八竿子打不着，两个人都是英国人，在香江这块地界上，英籍官员之间天然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将来哪天两边的圈子串到一起，说起星岛学校的事，发现林姣作为中间人居然没把两边串起来，那就不只是错失机会的问题了，是做事不够周全。
与其等到那时候被动，不如现在就先把人情铺好。
至于罗拉夫人用不用这个人情、焦署长接不接得到，那是他们的事。她的任务是把路铺好。
“我会晚上提醒您。”郑秘书说。
车子停到了百货大楼，郑秘书下车带着两个保镖进里面选探望病人的礼品。
她办事利索，不到二十分钟就带着人从百货大楼出来了。
两个保镖手里各提着几只印着百货公司标志的纸袋，郑秘书自己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，里面是五条红双喜香烟。
她把东西在后备箱里一一码好，关上车门，重新坐回后座，低声询问：“林小姐，要不要先给医院打个电话？”
“不用。直接去。”
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，混着一股淡淡的中药汤剂的味道。
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半敞着，偶尔传出咳嗽声和家属低低的说话声。
徐旻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里面装着病房号的清单。
看见林姣带着郑秘书从楼梯口转过来，他迎了上去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徐旻把信封递过来，“一共五个人，三间病房。段学安单独一间，在走廊尽头。其他人两两一间，伤情都稳定下来了。”
林姣点头，回头看向提着礼品的一众保镖，又询问徐旻。
“几个工人的家里通知了没有？”
“通知了。各家只留下了一个，其他人我让人送了回去。家里有老人和孩子，一群人守着医院也不是办法。”
徐旻顿了一下，“不过下午各家的亲戚可能还会来。”
“下午来的时候你让人在门口等着，一起送回去。”林姣说。
徐旻应了一声，没有多问，毕竟这些人都是为了码头受伤，虽然也有家属闹事的，但是好在他提前安抚住了。
林姣推开了第一间病房的门。
病房不大，两张铁架床分列左右，中间隔着一道白色的布帘。
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工人，头上缠着纱布，左手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。
靠门的床上是一个年纪稍大的，脸上有几道还未愈合的擦伤，正靠坐在床头和另外一个人说话。
两个人看见林姣进来，同时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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