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……”徐世安干笑了两声，目光不自觉地往鹤承望那边飘了一下，“报关的时候，我们确实是按照香江产地报的。采购的时候对方提供的单据也写的是香江本地料，后来被查了才知道里面掺了内地的丝绸。这也不能怪我们对不对？我们也是被供货商坑了——”
“你多久之前知道的？”傅岐辞打断了他，语气依旧平和，但问的内容已经不容他再兜圈子。
徐世安的喉结滚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。
他端起茶杯想再喝一口，发现杯子已经空了，只好讪讪地放下。
“大约……货被扣之前两周左右吧。那边的二老板透了个风声，说有可能会查产地证明这一块，让我们提前准备一下。”
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，但很快又像是给自己找补似的提高了声调，“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真的查！这种事情往常都是走个过场，谁知道这回抽检抽得这么准，直接把那几箱有问题的全抽出来了。”
傅岐辞听完，没说话，只是偏过头看了鹤承望一眼。
鹤承望已经把烟掐了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也没想到徐世安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。
这事情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了，要是真不知情，那是供货商欺诈，走正常的申诉流程还有转圜余地；可要是提前知道有问题还照常发货，那就是明知故犯，属于商业欺诈。
“徐少爷，”傅岐辞重新开口，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，“你今天来找我，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问题？”
徐世安听他这么问，以为有戏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傅先生，我们在美国那边的人跑了好几趟了，海关的人油盐不进。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船放出来，货柜在港口堆一天就是一天的滞港费，我们实在是扛不住了。只要您帮忙打个招呼，让那边先把货放了——”
“货放了之后呢？”傅岐辞问。
徐世安被他问得一愣：“之后？之后我们按时交货，这一单就结了。”
“那伪造单据的事呢？”傅岐辞不紧不慢地追问，“海关那边已经记录了，你觉得他们放完货就会销案？”
徐世安张了张嘴，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。
傅岐辞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旧金山港隶属美国海关总署西海岸辖区，港口的货柜查验由港务局和海关联合执法。你们这批货被查扣之后，先是补交了一份伪造的采购记录，被查出来之后案件性质已经从普通的报关瑕疵升级为蓄意欺诈。按照美国联邦法律，商业欺诈属于联邦重罪，不但要罚款，涉案人员还可能面临监禁。”
徐世安的脸白了几分。
傅岐辞没理会他的反应，继续往下说：“现在货被扣在港口只是开始。接下来海关会把案件移交给联邦调查部门，他们会顺着这批货的采购链条倒查回去，从旧金山的收货方查到香江的发货方，再从香江的贸易公司查到内地的原料供应商。这个链条上的每一环都会被调查，包括你们徐家。”
徐世安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傅先生，那、那怎么办？”他的声音终于没了刚才长篇大论时的底气，“我们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，我以为就是交几笔罚款的事——”
“你以为。”傅岐辞重复了这三个字，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淡的意味，“所以你从知道货有问题到现在，每一步都是自以为是。你以为海关不会查，结果查了；你以为补一份假文件就能糊弄过去，结果被发现了；现在你又以为只是罚款的事，结果已经牵扯到了联邦重罪。”
徐世安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脸上的汗都下来了。
包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来秒钟。
鹤承望在这个时候开了口，“岐辞，徐家现在确实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。徐大哥之前处理得是不妥当，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，你看能不能帮忙想个办法？”
他这话既给了傅岐辞台阶，也给了徐世安面子，更重要的是把话题拉回到解决问题上，而不是继续追究谁的责任。
傅岐辞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点“你倒是会做人”的意味。
他重新坐直了身子，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龙井端起来抿了一小口，然后放下。
“让人准备三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徐世安连忙坐正了，就差没拿出纸笔来记录。
“第一，让香江这边的供货商出一份完整的采购记录和工序档案，这一次必须是真实的，每一批料子的产地、采购时间、入库时间、出库时间全部要对得上，必须经得起任何一方的核查。”
“第二，让你们在美国的代理律师向海关提交一份主动披露申请。主动披露的意思是你们承认在报关过程中存在疏漏，愿意配合调查，并补缴相关税款和罚款。美国海关对于主动披露的案子会酌情处理，通常不会上升到刑事层面。”
“第三，”傅岐辞顿了顿，看了徐世安一眼，“让你父亲亲自写一封信，以徐家当家人的名义向海关说明情况，承认管理疏失，承诺今后严格遵守贸易法规。这封信要有诚意，不要推卸责任，也不要找任何借口。”
徐世安听到第三条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，但最终没敢开口。
傅岐辞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，没说什么，只是补了一句：“这三件事办完之后，来找我拿一封引荐信，我介绍旧金山港的港务顾问给你们认识。后面的具体交涉，由你们自己的律师团队去对接。”
徐世安虽然做事不行，但也不至于蠢到听不出这套方案的价值。
他连忙站起来，端起面前的茶杯想要敬傅岐辞：“傅先生，真是太感谢您了，这份恩情我们徐家一定记着。”
傅岐辞摆了摆手，没让他把话说完：“不必谢我，我是看承望的面子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，徐世安被噎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脸，转过身对鹤承望说：“妹夫，这次多亏了你。”
鹤承望笑了笑，没接这个话茬，只是说：“既然正事谈完了，我们换个地方吃个便饭，我做东。”
傅岐辞正要点头，徐世安忽然抢在前面开了口。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