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往牛棚方向走，反而拽紧了缰绳，脚下站稳，手臂猛地发力，向后一拉。那是一种带着试探和挑衅的力道，是他从前惯常使来驯服不听话牲口的方式。

大黑牛猝不及防，硕大的头颅被扯得歪了一下，蹄子在冰面上打了个滑。它站稳，转过头，那双黑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，低低地“哞……”了一声，随即脖颈用力，就要顺着劲儿往前走。

赵永富立刻加力，双臂肌肉贲起，脚蹬住地面，使出全身的劲儿往后拽。他咬着牙，脸憋得通红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给我停住！停下！

起初，牛被他拽得顿了一顿，似乎有些诧异这人的力气。

但仅仅是一顿。接着，大黑牛两只大黑鼻孔里喷出更粗重的白气，头颅一甩，牛角一歪，脖颈上的肌肉块块隆起，一股远比赵永富大得多的、沉稳而无可抗拒的力量，顺着缰绳汹涌传来。

赵永富只觉得双臂一震，那股蛮力扯得他双脚瞬间离了地。更可怕的，是几乎同一时间，那股熟悉的、要命的憋闷感再次如铁钳般攫紧了他的喉咙！

眼前猛地一黑，胸口像被碾碎的石头压住，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空。他连缰绳都握不住了，手指一松，整个人被牛向前踉跄拖拽了两三步，才像条破麻袋般被甩脱，侧身重重摔在冰硬的雪泥地上。

“呃——！”

一声闷哼刚挤出喉咙，就被胸腔里那团堵死的窒息感硬生生顶了回去。他双眼圆瞪，张大了嘴，却吸不进一丝完整的空气，只有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“嗬…嗬…”的骇人声响。

还没等他从那濒死的憋闷中挣扎出一丝清明，大黑牛因缰绳突然松脱似乎受了惊，硕大的头颅不安地甩动，两只牛角跟着晃动，一只沉重的后蹄烦躁地原地踢踏。

很快，大黑牛黑漆漆的大眼睛定在了赵永富身上，它头一低，顶着两只冲天的牛角，发出“哞哞……”的不安叫声，脚蹄子刨起一片雪泥，低着头竟朝他冲了过来！

“快！起来，爬起来逃走！”赵永富瞳孔骤然一缩，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，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，逃命。

可身体像是与他的灵魂剥离了般，根本不听使唤，只僵硬地摊在原地，任由他吓的魂飞魄散，却眼睁睁看着大黑牛离他越来越近。

“噗嗤！”

随着一声闷响。那只沾满泥雪的牛蹄，结结实实踩进了赵永富双腿旁的稀泥雪里，冰凉的泥浆和雪沫，溅了他满头满脸，甚至溅进了他因惊恐和窒息而大张的嘴里。

就是这一瞬间。

极致的、面对巨兽践踏的死亡恐惧，混杂着胸腔欲裂的憋闷痛苦，以及下身肌肉因极度紧张和失控而产生的剧烈痉挛……

一股温热的、完全不受控制的液体，猛地从赵永富的腿间涌出，汹涌地浸透了他厚实的棉裤。

不是一滴两滴，而是一大片。深色的湿痕在裤裆迅速洇开，变得沉重，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一丝微弱却明显的白汽。

“不！！”一声来自灵魂深处却未冲破喉咙的呐喊无声又绝望地回荡。

牛蹄抬了起来，甩了甩硕大的脑袋，从鼻子里扑出一团白气，摇晃着跑开了。

时间仿佛在赵永富周围凝固了。

世界只剩下，身下冰冷的泥雪，胸口撕裂般的憋痛，以及双腿间那无法忽视的、迅速变得冰凉刺骨、黏腻一片的湿漉漉触感。

一股子浓烈的、属于他自己的尿骚味，顽强地穿透冰冷的空气，钻入他自己的鼻腔。

赵永富瘫在那里，除了胸膛剧烈却无效地起伏，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。不是腿断了，而是一种比骨折更彻底的崩溃，身体和尊严的双重失控。

“永富？！老天爷！你这是咋了？！”饲养员老孙头的惊呼声由远及近，脚步声杂乱。“牛呢？咋连牛也不见了？”

几个附近的村民也跟着跑了过来。他们围上前，首先看到的是赵永富那死灰般的脸颊、瞪大的空洞眼睛，以及嘴角残留的泥浆。

然后，几乎所有人都被他裤裆处那一片颜色深暗、面积可观、边缘在冷空气中微微发硬反光的湿迹牢牢吸住了眼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