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仁点点头，没再说啥，只一口接一口地吧嗒旱烟。

赵刘氏转转眼珠，想的是若槐花搬回老屋住，她还倒省事了，一天三顿饭有人做，伺候老爷子的活计也轮不到她，就连牲口们也有人伺候。至于槐树旁的屋子被拿去抵债，肯定是不舍，若能抠出钱来还债，谁还想打屋子的主意？

没人理会赵立根的无措，只满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安慰道，“实在不行就搬回老屋，住还是有地方的。”

赵立根的眼泪终是掉了下来，张了张嘴，想说槐花肯定不愿意过来老屋住。爹娘会欺负她，娘更是会想着法子磋磨她，如今永富在老屋这边搭伙，槐花还得伺候永富的吃喝，肯定心里不痛快。

模糊的视线扫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，哽咽着将溢到喉咙管的话咽了回去。

抬手抹了一把眼泪，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外走。

没有人阻止他，更没人在乎他的去留，一如这么多年他在这个家的地位。

回到槐树旁的屋子，赵立根一屁股坐在小矮凳上，抽抽搭搭地将在老屋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
槐花越听一颗心越往下沉，瘦削的身子缓缓靠向灶台，手里的锅铲越攥越紧，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紧绷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好不容易赵永富身体颓败了，自己安全了，又来这一出，到底是天不随人愿，还是注定她就是过不了正常的日子？

见槐花半天一声不吭，赵立根越发心慌，起身凑到她面前，仔细瞅她的脸，“槐花？”

槐花抬了抬眼皮，还是没吭气，只机械地将锅铲伸进锅里，搅了搅那稀的不能再稀的红薯稀饭。

赵立根转转眼珠，半晌硬挤出一句安慰的话，“真去老屋那边，我还是帮你洗衣做饭，伺候老爷子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自己都说不下去，叹息一声，沮丧地坐回矮凳上，长吁短叹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稀饭煮好了，槐花开口，“腊月二十四那天不是村里结算工分吗？”

赵立根忙点了点头。

“总得先把所有的工分凑出来再看吧。”槐花道。

脑子里转了又转，觉得不止自己要搬回老屋去这么简单。她欠的那8块3毛4的药债如今在这345元的巨款面前还真不算什么。

今年赵永富下半年几乎没有工分，赵刘氏因为伤痛，出工也是时断时续。如果工分全抵债，不到开春全家人都得断粮，还过个什么年？一起喝西北风。

赵立根又点了点头，扫了一眼这间低矮的石头小屋，“这几间屋子又破又旧，值得了345块吗？”

槐花摇了摇头，翠莲说过，杨建明这个人非常狡猾、奸诈，从不做亏本的买卖。从上回他莫名其妙多给了自己10块钱来看，这个人的心眼子绝对不比平常人。这几间屋子到底能不能抵债，又能抵多少债，还真由不得赵永富。

若能拿到实打实的粮票和钱，干嘛要这几间屋子？他杨建明是镇上的体面人，不可能到这山沟沟里来住，除非这屋子能转手卖出去赚一笔，否则，他应该不会想要这屋子。

想通了这一点，槐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，靠在灶台上的身子都松快了几分，取出搪瓷钵，先舀了一钵子稀饭出来，递给赵立根，“这屋子又旧又破又矮，哪儿能值这么多？”

赵立根接过，信服地点了点头。

腊月二十四，天还黑着，鸡叫了头遍。

槐花把秋穗用破棉袄裹严实了，裹在赵立根的胸前，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一路踩着冻硬的土坷垃，摸黑来到了大队部。

队部门口空荡荡的，只有屋檐下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寒风里晃。两人缩在墙角，槐花把秋穗朝赵立根怀里拢了拢，眼睛紧紧盯着那条通往村里的路。

昨儿个夜里，两人商量好了，先领自己的工分，合计一下看能换多少口粮再说，若一股脑地全拿去给赵永富抵债，那就只有等着饿死的份。

所以他们得排第一个。第一个领，领完就走，不能让人看见，尤其是赵永富和赵德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