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穗动了动，哼唧出声。槐花赶紧轻轻拍着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赵立根跟着轻轻掂了掂襁褓，孩子又睡了，小眉头皱着，睡的很不安稳。
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。

队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，会计老吴打着哈欠出来，看见蹲在墙角的槐花和赵立根，愣了一下，“哟，你俩这么早？有啥事？”

两人赶紧站起来，赵立根道，“吴会计，我来……结账。”

槐花跟着点点头，摸了摸有点麻的腿弯。

老吴上下打量两人，目光在孩子冻得通红的脸上停了停，叹了口气，“进来吧，外头冷。”

屋里生了炭盆，暖和些。老吴点上煤油灯，翻开厚厚的账本，找到“赵立根户”那页。

“今年你们家……”老吴拨着算盘，嘴里念念有词，“赵立根一百四十天工，秋收加了二十……你的工，一百八十二天……”
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
槐花站在桌前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眼睛盯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汉字，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认。脑子里努力回忆着当初翠莲教她时的发音和意思。

“扣掉全年预支的口粮……”老吴的手指在借支栏上划拉，“借的十斤红薯种钱……秋穗抓药欠的三块……”

算盘声停了。

老吴推推眼镜，抬头看两人，“立根啊，你们家今年……剩得不多了。白面十五斤，红薯干八斤。钱嘛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一块八毛五分。”

槐花眼前一黑。她知道少，可没想到这么少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赵立根眉头紧蹙，一张丑脸愁云密布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棉袄上的一颗纽扣。

“吴会计，”槐花鼓起勇气，“那账本……我能看看吗？”

老吴又愣了一下。他记得槐花不识字，至少去年结账时，她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，都是赵立根结算的。

“你看得懂？”老吴狐疑地问。

赵立根也怀疑地看过来，他知道翠莲之前教过槐花认字，可不知道槐花也跟着学过算账。

槐花点点头，声音很轻，“认得几个数。”

老吴犹豫了一下，又看了赵立根一眼，还是把账本推到她面前。槐花凑过去，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，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。

“七月初六……借红薯种十斤……”她念得很慢，但清楚。

老吴眼睛亮了亮，槐花这女伢，不声不响的，竟学了本事，“哟，真认字了？”

槐花脸一红，手指继续往下点，“九月初三……秋穗抓药三块……”

她看得仔细。那些预支的记录，从开春到秋收，一共二十三条。每条后面都写着“经手人：赵立根”。

而这些预支的粮，大部分都没进过她家的粮缸。

槐花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甚至冰冷的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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