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点点头，本来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心顿时如坠冰窖。

“张世昌欺人太甚，我们一家人年底工分结算时，不但没有领到一粒细粮和一分现钱，还个个倒欠大队的口粮。队里说，得从开春的工分里扣。”

“扣工分也总得有个说法吧？”槐花道，声音都轻了几分，她想问她那亲爹付建国呢？不是一家之主吗？在这节骨眼上，不应该拿出点儿担当来？

金贵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，“张世昌一手遮天，连会计的账本都不给我们查。为这个，我和他吵了不止一次，有一回甚至动手打起来，结果反被他张家赶过来的两个本家侄子给狠狠揍了一顿……”

金贵摇了摇头，从胸腔里呼出一口长长的，无奈又疲惫的怨气，“后来，我和爹也上门求过他，私下里还送过一壶自己酿的米酒……可没用，统统没用。

张家之前是想一心报复金凤，金凤被逼的从家里跑了后，他们像是突然拐过弯来一样，一心想让你回去，回去当春生的娘，张家的儿媳妇。否则，我们整个付家别想有安生日子过。”

槐花越听脑袋埋的越低，瘦削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。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春生模糊的小脸，耳边仿佛也听到了他稚嫩的，一声声叫唤着“娘，我要娘……”的声音。

金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看向槐花的目光很是复杂，有憋屈、压抑、恼怒、也有不甘和怜悯。

若他是个光棍，那倒也罢了，大不了和张家死扛到底。可他是有家有口的人，媳妇秀英马上生了，他这个当爹的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，还算什么男人？

眼瞅着槐花抬手抹眼角，金贵咬了咬牙，狠心继续道，“平时出工的重体力活和辛苦自不必说，我是男人，扛的住。可即便挣到了工分，也没有口粮，还让不让人活？

你嫂子正月里的日子，马上要生了，家里却连口饱腹的粗粮也没有。大年三十她和我大吵了一架，挺着肚子回了娘家，走之前命令我去借粮，还说‘借不到粮食，就和你和离，把孩子生到娘家去，再也不回来！’

看她在气头上，我不敢去追，只远远跟着她，见她进了她娘家的村子才放心。一个人熬过了大年夜，大年初一一早跑到老丈人家接人，丈母娘把我赶了出来，说我啥时候弄到了口粮，啥时候放她闺女回去。”

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，该表达的意思也表达了。金贵看向槐花，见她的眼泪已如掉了线的珠子般从脸颊汩汩滚落，却也不如何安慰。

抬了抬手，想拍拍妹妹瘦削的肩膀，劝她别哭了。手伸到半空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槐花从小就胆子小，哪儿有点儿响动或声音，亦或有人靠近她，她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，不是跑开就是躲起来。要么就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，双手抱头，既是保护自己，更是对恐惧本能的妥协。

今儿天气晴朗，也没啥风，紧闭的堂屋大门似是隔绝了外面依旧浓郁的新年气息。只有堂屋内秋穗咿咿呀呀的声音，时不时响起，却像水滴落入滚油，只激得片刻异响，反而衬得那沉默更加厚重、窒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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