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贵跑起来的时候，太阳还在半空中。

他跑得跌跌撞撞，脚下深一脚浅一脚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什么也听不见，只有丈母娘的那一句“秀英发作了”在脑子里来回地撞。

他跑过一家的院墙，又跑过一条弄巷，脚步不敢停。

快跑到周婶家门口时，周婶正站在院墙里头，探出半个身子往他家的院子里张望。远远看见他，立刻嚷道，“金贵！秀英送回来了！刚抬进去！你快……”

后面的话金贵没听见。他只觉得脑子“轰”地一声炸开，脚底下像踩了风，拼命冲进了自家院子。

而此刻，赵家凹子村的大队部门口，太阳也是下午的太阳。

槐花仍站在昨晚上她站了大半宿的地方，明暗交接，往前一步是阳光，往后一步是阴影。

这会儿，她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，一颗心由最初的擂鼓般，变成了怦怦乱跳，好歹仍在胸腔里捣鼓，没蹦出嗓子眼。

怀里的秋穗睡睡醒醒，醒的时候哼唧两声，槐花就轻轻晃一晃，她又睡过去。槐花没挪过地方，就那么站着，眼睛盯着大队部的窗户。

姨妈黄巧云进去有一个多时辰了，不知道情况咋样，没见她出来，也没见工作队的人传话让她进去作证。

手心里的汗擦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，眼瞅着“顺道”路过的村民越来越多，槐花愈发地不安。

伸手摸了摸仍揣在贴身衣襟里的状子，想起昨晚张世昌威胁她的话，“……你不递状子，我就去工作队说，付家有人亲眼看见金凤打残了我儿子，只是不敢作证。”

就是这一句话，将槐花的脚步钉在原地钉了大半宿，她想不出对策，除了置之不理，她想不出任何对策。

她害怕，害怕张世昌先下手为强，到时候，她和张家的纠葛，以及春生的存在就不止是暴露在赵家凹子村。而是三个试点公社，甚至整个小镇。

脑子里一片乱麻，回到家后的槐花根本睡不着，天不亮就爬了起来。她摸黑走出村子时，东边天上才有一点点发白，像谁用指甲在锅底上划了一道。

来到镇南头的铁匠铺，门虚掩着。

槐花推开门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黄巧云站在柜台前，抬眼看过来，“槐花？”

槐花点点头，走过去，张了张嘴，吐出几个字，“时机到了。”

黄巧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“工作队正式开始了？”

“昨晚全员会议上说的，”槐花道，“有冤伸冤，有苦诉苦。工作队东屋的门，每天都开着。”

黄巧云听完，呼吸都急促了几分，转身进了里间。

正在打铁的陈建军看似不经意地瞄过来，见黄巧云手里拿着一张纸走了出来，问道，“咋了？”

“我去一趟赵家凹子村。”黄巧云一边说，一边将手里的状子仔细折好，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。

陈建军愣了愣，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

陈建军脸色一变，放下锤子，“你……想好了？”

黄巧云看着他，没吭声。

陈建军走了出来，声音压低了，“巧云，那可是赵永富。他在村里是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你这一状递上去，万一……”

“万一啥？”黄巧云打断丈夫，厉声反问，“万一告不赢？万一他出来报复？万一咱家在镇上待不下去？”

陈建军一噎，张了张嘴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黄巧云看着他，叹了口气，“建军，你之前答应过我的！今儿个时机终于到了，我不去，这辈子都没法安生！”

陈建军站在那儿，脸上的肉抖了抖，“要么再叫个人，要么我随你去。”

“能叫谁？你去又能干啥？”黄巧云摆摆手，“行了，铺子不开了？孩子不管了？”

“不行！你们两个女人……”陈建军拔高了声调，高大的身躯杵在黄巧云面前，摆出不同意的架势。

“你！”黄巧云急的上前一步，作势就要去推陈建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