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仓眨了眨再次潮湿的眼睛，重重点头，“是的，爹，考上了！”

赵德仁眼眶还红着，嘴角却咧开了，拍着满仓的肩膀，拍了一下又一下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使劲儿。

满仓等亲爹缓了缓，才道，“初选过了是头一关，后面还有政审、体检，都过了才算数。”

“政审怕啥？”赵德仁一摆手，

“咱家世代贫农，根正苗红，查也查不出毛病。体检更不怕，你身子骨结实得很，从小到大都没病没灾的，还能卡在这一关？”

满仓没接话。

赵德仁顿了顿，脸上的笑收了收，声音也低了些，“你是担心你娘那事？”

满仓抬起头。

“放心。”赵德仁拍了拍他的肩，

“上回广播里陈书记不是说了？这回高考不讲成分。再说了，咱家是贫农，你娘的事是你娘的事，永富的事更是跟你没关系。

党和政府讲公道，要不是不讲公道，你能考上？”

满仓点了点头，这些道理他自已心里分析过，这会儿从亲爹嘴里说出来，到底多了一分说服力。

赵德仁忽然想起什么，正色道，“你考上了，徐知青帮了大忙。人家给你复习资料，给你讲题，这份情得记着。”

满仓重重点头，“我知道。”

赵德仁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

“还有那些粮食的事……那天你和槐花金凤一起弄回来的两百多斤白米白面，我问你哪儿来的，你说徐知青想办法弄来的，不要钱。

你爹可没有老糊涂，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？你跟我说实话，到底咋回事？已经有段时日了，还真没啥事，看来，这粮食是稳妥了。”

满仓看了一眼虚掩的院门，小声道，

“真是徐知青弄来的。他托了人，在黑市上换的粮，钱是他想办法出的。

我手里只有九块八毛钱，给你看了的，还是上回跑完二哥的手续后剩下的，想买这么多黑市粮，连个零头都不够。”

赵德仁怔怔地看着满仓，半天才道，“他一个知青，哪来这么多钱……”

“爹，你小点声。”满仓嘘了一声，

“这事不能往外说！徐知青交代了，声张出去，对他不好。人家马上要返城了，咱们可不能给他添乱。”

赵德仁愣了好一会儿，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，“这恩情，咱家欠大了。”

“所以我才说，得好好谢谢徐知青。”满仓道，“等他政审过了，我给他送点白面去。”

“对对。”赵德仁连连点头，

“得送，得好好送。不但帮你复习考上了，还弄来这么多粮食，这个冬天不用挨饿，明年青黄不接的时日也好过了。这份情，咱得记一辈子。

还要，这些事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说！你得叮嘱槐花和金凤！”

“她们知道，早说了。”满仓道。

赵德仁点点头。

父子俩说完话，赵德仁脸上的激动慢慢平静下来，抬脚往厨房走，掀开米缸面缸的盖子，瞅瞅白面，摸摸白米。

缸是满的，粮是细的。

可比起这一缸一缸的粮食，更让他高兴的，是满仓考上了。

铁饭碗端到手里了，往后的日子，就跟这米面一样，有着落了。

这一年家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，到了年底，总算有了件让人挺直腰杆的喜事。

“锅里的水怕是要烧干了。”满仓跟在后头进了厨房，拿起水瓢往锅里添了瓢水，转身去缸边舀米，“米还没淘呢。”

“别淘了。”赵德仁走到灶膛前，拿起火钳往灶膛里添了把柴，“今天吃点好的。舀碗白面，搅糊糊做疙瘩汤，快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