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凤抢先开了口,“那你明天走还是后天走?”
“就这一两天,还没定死。”徐文华顿了一下,“手续都齐了,随时能走。”
“那你走的时候说一声,我们来送你。”
徐文华摆摆手,神色淡下来,“不用送。”话说完,目光再次停在槐花脸上。
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瞳仁墨黑,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,看一眼,就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。
迎上徐文华的目光,槐花站在那儿,忽觉今天的徐老师跟平时不一样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别在即,她心里忽地一空,胸口那口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般地难受。
这场离别,打从恢复高考的通知下来的那天起,她就在准备了。
准备了这么久,真到了跟前,还是接不住。
这些年,但凡遇上过不去的坎,槐花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徐老师。
好像只要他在,事情就总有办法。
她依赖他,信他,敬他,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,这份心思就搁在心里了。
但槐花心里很清楚,徐文华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小山村。
他是颗耀眼的明珠,该回到属于他的地方,该去更大更广阔的地方发光发热。
这辈子能遇上他,有这一场相识,对槐花来说,是件奢侈又温暖的事。
早就知道他要走,也知道他迟早不属于这里,只是当离别真的到了跟前,还是舍不得。
很舍不得。
槐花眼睛湿了,泪水一下子涌满眼眶,视线模糊一片,看不清徐文华的表情了。
徐文华看着她的一双泪眼,心口骤然一痛,抬了一下手,像是想伸过去,抬到一半,停住了,收了回来,攥成拳头抵在桌沿上,指尖绷得紧紧的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就先回了。”金凤脸上的笑有点儿挂不住了,声音低了下去。
徐文华借这一声缓过劲来,扭过头沉默了一下,再转回来时,目光先扫过金凤,声音已经稳住了,
“我走了以后,你们要多留意留意上头的事,大队部订了报纸,没事就过来翻一翻,看看动向。政策一天一个样,往后兴许就放开了。
不再是大伙捆在一起挣工分,田地分到各家各户,你们种自己的田,耕自己的地,填饱肚子,衣食无忧的问题就不大。”
金凤听得认真,疑惑道,“田地还能分到各家?”
“兴许。”徐文华道,
“再往后,副业、买卖要是都放开了,人人都能做买卖了,利也就薄了。可到底是一条出路。
在这条路上,脑子活不活,会不会做生意,能不能挣到钱,就看各人了。这条路主要靠的是脑力,不全靠力气,比在土里刨食轻省些。
日子能不能有奔头,就看敢不敢迈出这一步,能不能在这上头摸索出门道来。真做起来了,不但有碗饭吃,日子也比种田种地宽裕。”
金凤点点头,忙不迭地应道,
“徐知青,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,往后的日子肯定比现在强。田地要是能分到各家,只种自己家的那几亩,吃饱饭不成问题,只要肯下力。
做买卖要是做得好,肯定比种田种地强。可人人都能做买卖,就不稀罕了,关键还得会做。
我脑子不笨,到时候摸索摸索,兴许能摸出条门道来。大队部的报纸我没事就拿回去看看,看完了再还回去。”
徐文华点了下头,没再接话。
金凤想到自己不一定能认全报纸上的字,想说一句,少数不认识的字我到时候问槐花。
目光在徐文华和槐花之间转了一圈,顿了一下,没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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