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山脸色唰地一白，方才稍稍松缓的心神瞬间又提了起来，脸颊上那道巴掌印衬得他神情愈发惶然。

他下意识抬了抬身子，又重重坐回长凳上，声音发紧：

“这位……同志，一定要把我留在这儿？”

他问完，停顿一秒，见许清禾一直没说话，神色暗淡，显然是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，他连忙问道：

“既然这样，能不能在我死前让我见见想出胚胎移植这个法子的同志？我有好多疑问想问问他。”

这话一出，值班室安静了一瞬。

周凯眉头一拧，正要开口回绝。

在他看来，眼下疑点还没有查清，陈山本身就是敌特嫌疑人，哪里有资格提这样的要求。

而且即使他不是敌特，也没被敌特收买，他也不能见啊。

“不……”

“等等。”

周凯拒绝的话刚从嘴里出来，就被许清禾打断了。

许清禾看向陈山，眼里带着打量。

“你见他做什么？”

陈山先是一愣，随后老实回答：

“你们嘴上说要调查，其实调查来调查去，到最后只会说‘我有问题’，我还是要接受处罚，而这个处罚一定很重。

毕竟敌特窥探机密确实是不可饶恕的，我本来是想看看真假，但现在既然要死了，我想和那位同志交流交流，我在被下放前，是金陵农学院畜牧兽医系，家畜繁殖教研组的副教授，”
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微微发颤，眼底浮起一层久别学术的酸涩。

这么多年埋首割草清圈，这个身份他从来不敢对外提起，今天横竖觉得局面已经无法挽回，索性说了出来。

“我教了十几年家畜繁殖，早年啃过不少外文文献，只见过国外零星关于胚胎移植的简短报道，一直以为国内遥遥无期。

被下放前，我们小组研究胚胎移植的课题才刚通过，我们正满心欢喜时，所有人！所有人！全被下放了！”

他声音陡然发颤，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涌上来，眼眶迅速泛红，亮晶晶的泪水在里面打转，强忍着才没有立刻滚落。

“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，就是能亲眼见一见这条路子能不能走通。

我真的不是敌特啊！我也没有被收买！！”

眼泪终于顺着粗糙黝黑的脸颊滑下来，混着方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子，看着格外酸楚。

“我承认自己坏了规矩，不该窥探机密，但……我真的真的不是敌特……”

值班室里静悄悄的，只有他压抑哽咽的声音。

这番话结束，孙毅三人齐刷刷看向许清禾。

生怕她因为陈山的这番话心软，判定他没有问题。

不是他们心狠，实在是他们怕了。

前两年，三师抓到了一个柔弱的女敌特，在她声泪俱下的表演下，又加上一直没有证据，最后只能把人释放。

谁知道没过多久，后方一处仓库就遭了破坏，事后追查，源头正是那个被放出去的女人。

那件事在部队内部通报过，三师的所有人印象都很深。

这些敌特都太会演戏了，根本信不得。

孙毅凑进许清禾耳边，小声道：

“嫂子，这人说得再可怜，咱们也不能单凭他的一面之词下结论，要不我和牧场场长一起去审问那两个饲养员，等拿到他们的证词，您再决定？”

许清禾侧头看了他一眼，知道他担心自己受到蛊惑，把人放了。

“放心，你嫂子我是那种谁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吗？你跟着场长去吧。”

说着，她扭头看向牧场场长，

“能麻烦您一件事吗？”

牧场场长闻，点头如捣蒜似的：“您说您说，我一定尽力做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