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过半饱,院里老人也凑过来,一人端个碗,围着蹲下。
老德叔望着黑沉沉的湖,话头悠悠起了。
"姑娘,你们没见过雁汊湖从前的光景……
那时侯湖上白帆挨着白帆,渔歌从早唱到晚。开春刀鱼,一条船捞几百斤。入夏白虾银鱼,密得拿瓢舀。秋风一起,毛蟹肥了连夜往岸上爬。冬天一网胖头,鱼头比娃子脑袋还大。"
"渔市天不亮就开,收鱼的摇着船,银钱布匹盐糖往这送。"
豁牙老头接过话,眉飞色舞,"每年八月还赛船、祭湖,猪头活鱼往湖里供,求湖神爷一网两船……"
老德叔话音一滞,神采黯下去:"谁成想,湖神没保佑俺们,反倒养出个吃人的东西……"
"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老祖宗这话没错。"
陆玥理解他们世世代代守湖生活的村民看到如今故乡异变的悲伤,却只能安慰。
"错的是这场红雨,把世道搅乱了。等把水里那东西除了,这湖照样养人。"
"对!"
唐糖一拍大腿,"杀了那水怪,往后一网又是几百斤!老娘还来吃毛蟹、胖头!"
众人一愣,跟着
"哄"
地笑开。
人群边上,一直抱着儿子褂子不吭声的老婆婆,忽然慢慢起身,颤巍巍回屋,捧出个小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
里头是一小包最细、最白净的银鱼干。
"这是俺儿开春亲手晒的,他说留着,给未出世的娃熬粥补身子……"
老婆婆老泪无声淌,却硬扯出一点笑,把鱼干往两人面前推,"娃没了,他也没了。恩人,你们替俺儿尝一口。"
陆玥的心像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陆玥的心像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拈一小撮放进嘴里,认真看着老婆婆:"鲜。你儿子手艺好。"
老婆婆那点强撑再绷不住,捂嘴转身,肩膀一耸一耸,桂婶赶紧扶住。
陆玥没再看,端起碗把鱼汤喝完。
有些苦劝不了、替不了。
她能让的,是明儿把那吞了许多人的怪物,从这湖里剜出去。
夜深,老人孩子陆续散了。
阿朗没走,又默默回家就着马灯接着练。
陆玥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一缕起起落落、再不肯散的水光。
第二天天刚亮。
还是昨日的部署,桂婶带老弱上村东头高地,老德叔、栓柱几个壮年陪着往码头去。
只是这一回,阿朗走在最前头,背挺得很直。
他站定,迎着一湖晨光抬起双手:"陆姑娘,我试试。"
"哗啦啦啦
——!"
近岸的水被硬生生往两边拨开,露出黑得发亮的淤泥河床,足有两丈宽。
几只变异小鱼小蟹
"噼里啪啦"
让水甩上滩涂。
阿朗分完,胳膊一抖,脸色发白,额上冒汗。
两丈,已是他吃奶的劲。
"嚯,小师弟出息了!"
唐糖双掌裹起光晕,朝露出的河床按下去。
"噗!"
河床底下还汪着没退净的水,光晕隔着水、隔着软泥,只闷声拱起两个泥包。
唐糖连催几把,直皱眉:"邪门!还是使不上十成劲,这水跟俺犯冲!"
"水没退净,你那土落在了稀泥里。"
陆玥两条主藤
"唰"
地探出,"我来摸。"
藤梢扎进淤泥,分叉成无数细枝,贴着河床飞快游走翻找,"咕噜噜"
浑水气泡一股股翻上来。
陆玥眸光一沉,藤梢缠住什么,猛地一挑!
一团绞烂的渔网,连着半截……
她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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