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桂兰和王媒婆坐在条凳上嗑瓜子,说话声一点没收着。
“三百八,一口价,磐石岭的周铁柱,五十多了,没儿没女,想找个后生过继过去当儿子。”
王媒婆捏着瓜子壳,嘴皮子翻得飞快。
“三百八?”
赵桂兰的声音拔高了半截,手里的瓜子停了。
“三百八,周铁柱那人实诚,在磐石岭打了一辈子猎,攒了些家底,就看你舍不舍得了。”
隔了半晌,赵桂兰啐出嘴里的瓜子皮,嗓门又干又脆:“舍得。”
“老二去了磐石岭,吃猎户的喝猎户的,比窝在家里强,我拿了钱正好把欠大壮办酒席的账补上。”
窗纸上的影子终于分开了。
咯吱声也停了。
林川从回忆里挣脱出来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,在地上拖成一道细细的黑影。
他站起来,走回柴房,躺进稻草堆里,睁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顶。
三百八十块。
村东头赵屠户年初卖了头三百斤的大肥猪,收购价二百八。
他比一头猪贵一百块钱。
林川把掌心贴着胸口,心跳得不慌不忙,甚至有点麻木,胸口像堵着块吸饱了泥汤子的烂棉花,吐不出,咽不下。
鸡叫了。
头遍鸡叫,天边还是黑的。
等到第二遍鸡叫时,他听见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。
不是他娘的脚步,赵桂兰走路拖沓,鞋底蹭地。
脚步声重,鞋底子每一步都结结实实砸在黄土上,硬邦邦的,林川睁开眼。
他贴着门缝往外看,逆光里出现一个精瘦的身影。
赵桂兰趿拉着鞋从灶屋边上钻出来,嘴角咧到耳朵根,油腻腻的手在蓝布围裙上狠搓了两把:“周大哥,起这么早,您快进来坐!”
那男人低沉地应了一声。
赵桂兰扭头朝柴房喊了一嗓子。
“林川!出来!”
今天是第四天。
赵桂兰给他定的走人的日子,就是今天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裂口的脚,把草鞋套上。
柴房门板被拍得发颤,灰土簌簌往下落。
“缩在里头挺尸呢?人家周大哥在门外候着了!”
赵桂兰拍门的声儿比赶猪还急,林川慢慢撑着墙站直。
他推开柴房的门,迎面撞上满院子白花花的日光。
槐树底下戳着个干瘦的老汉,背有些驼,身上一股子生皮子和老烟叶混杂的腥气,腿边蹲着条大黄狗,狗头宽大,嘴皮子耷拉着,粗气喷在泥地上,两只眼珠子定定地锁在人身上。
赵桂兰手伸到围裙兜里摸了摸,又缩回来。
林川站在门坎前,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发白的印子,也没觉得疼,堂屋那边关着门,帘子垂得死死的,他没多瞧一眼,迈步就往外走。
那头黄狗鼻子朝他嗅了嗅,尾巴慢慢甩了一下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