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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黄狗绕着林川裤脚转了半圈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转头冲周铁柱甩了甩尾巴。
赵桂兰瞅见这光景,牙花子都快笑裂了,脚后跟颠了颠,这桩买卖算是彻底落了地。
“周大哥,您先坐,先坐。”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转头又朝屋里喊:
“老二,愣着干啥?还不快把东西收拾出来!”
林川站在柴房门口,没动。
他看着赵桂兰。
赵桂兰避开他的眼神,只盯着周铁柱身后的褡裢,声音压低了些:
“王大姐咋还没到?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就响起一阵急脚步。
王凤莲夹着一个牛皮纸包进了院,圆脸上堆着笑,嘴角两颗痦子随着说话一抖一抖。
“急啥?钱还能长腿跑了?”
她把牛皮纸包往堂屋桌上一放。
纸包沉沉一响。
赵桂兰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大团结在赵桂兰沾满白面的手指头底下翻动,沙沙地响。
林川在院子里立着,耳根子被这动静刮得生疼。
“三十八张大团结,一张不差。”
王凤莲嗑着瓜子说:
“周铁柱实诚,钱早备好了。”
赵桂兰数得极慢。
每一张都要沾着唾沫星子搓上两遍,生怕少了一层纸。
数完最后一张,她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正好三百八。”
她把钱按在怀里,整个人都松快了。
“给大壮娶媳妇还欠人家二百,酒席八十,正房补瓦还差一百。嘿,这下全堵上了。”
王凤莲笑着往院里瞟了一眼:
“你这老二送得值。”
赵桂兰立刻抬了抬下巴。
“啥叫送?我是给他找活路。”
她把那沓钱往怀里又按了按,语气轻飘飘的。
“再说磐石岭远,远了省心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川两手搭在大腿边上,指甲掐进肉里。
家里没他的座儿,这事他打小就知道。
可那句远了省心钻进耳朵,喉咙里还是像噎了块生芋头,堵得慌。
灶台上搁着半碗剩糊糊,汤水清得能照见房梁。
清早他不过啃了小半块冻硬的生红薯,茬口划得嗓子眼到现在还发毛。
赵桂兰眼风扫过去,直接把脸扭开了。
正房门帘掀起半边,李翠翠端着粗瓷大碗倚着门框,撩起眼皮朝林川瞄了一下。
嘴里的苞米面糊糊都没停,转脸就把门帘放下了。
跟看路边一条要被牵走的病狗没两样。
周铁柱一直在槐树底下的阴凉里戳着,没搭腔,也没落座。
那张被山风刮得跟老榆树皮似的脸上没什么活气,眼珠子在屋里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林川露出来的两截瘦脚踝上。
“东西呢?”
周铁柱问。
林川转身进了柴房。
柴房里阴冷,稻草堆还带着昨夜的霉味。
柴房里阴冷,稻草堆还带着昨夜的霉味。
角落里放着他全部的家当。
两件打满补丁的褂子。
一双快磨穿的草鞋。
一条洗得发硬的单裤。
还有一把断了三颗齿的木梳。
他蹲下身子,把那两件满是补丁的破衫子胡乱卷了卷,塞进一块烂布包袱皮里。
手蹭到那把断齿的破木梳,指头顿了顿。
那年他还小,赵桂兰也曾把他按在膝前,一下一下给他梳开打结的头发。
那时候她喊他老二,声音还算温和。
后来弟弟没了。
大壮要说亲。
家里的好饭、新衣、堂屋角落那块能挡风的位置,就全都轮不到他了。
林川盯着那几根断齿看了两息,随手把它甩回了烂草垛子深处。
包袱扎好,轻得不像话。
十八年的日子,最后只剩这么一点重量。
他拎着包袱走出柴房。
赵桂兰怀里揣着钱,围裙兜鼓起一块。她两只手压在上面,生怕那钱飞了。
看见林川出来,她脸上的笑纹还没散干净。
“东西收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磐石岭好好给人家干活,别偷懒,别给我丢人。”
林川没说话。
赵桂兰当着周铁柱的面扯高嗓子:
“大壮!你弟要走了,出来说句话,别让人说咱家没规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