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房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。
门帘掀开一条缝。
林大壮那张白胖的大脸探出来,眼皮子还黏着眼屎,嘴角拖着干掉的涎水。
他眯着眼瞅了瞅林川,喉咙里挤出个懒哈欠。
“这就走啦?”
大壮拿胖手揉了揉腮帮子。
“去那头老实点,别尽给娘惹麻烦。”
说完,门帘落下。
李翠翠端着碗站在门后,也始终没迈出门槛。
赵桂兰像是完成了什么体面事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又回头,指了指灶台。
“锅里还有口糊糊,想喝自己盛。”
林川看着她。
赵桂兰没等他回答,已经进屋关了门。
门帘落下,屋里很快响起她压低嗓子的笑声。
“钱数正好,你帮我看看,这几张新得很。”
林川站在院子中央。
鸡在窝里扑棱翅膀,猪圈里传出哼哼声。
这个家还在照常过日子。
少了他,好像连一只碗都不用多洗。
周铁柱走过来。
粗糙的大手伸进褡裢,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,递到林川面前。
“吃了没?”
林川停了一下。
“吃了。”
周铁柱看了眼他发白的嘴唇,没拆穿。
周铁柱看了眼他发白的嘴唇,没拆穿。
“拿着,进山路长。”
林川看着那包黄澄澄的面饼子,胳膊僵着没动弹。
长这么大,灶上的稠的、碗里的油星,全得大壮先捞干净。
他向来只有接残羹冷汤的份儿,冷不丁被人当个囫囵人递吃的,手悬在半空,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。
周铁柱也不催,只把干粮往前递了递。
“崽子,拿着。”
林川嗓子眼动了动,伸手把纸包攥过来。
干粮贴着掌心,还带着点胸膛焐出来的热气。
他手指头猛地收了收。
周铁柱吐掉嘴里的草茎,先看他的肩,再看他的手,最后看向他的眼睛。
“东西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舍得?”
林川抬眼看向正房。
门帘严严实实地垂着。
里面传来碗筷碰撞声,赵桂兰的笑声,还有林大壮翻身时压得床板一响的声音。
没有一个人再出来看他。
林川收回目光。
“没啥舍不得。”
周铁柱点了下下巴颏。
蒲扇大的粗掌落在林川单薄的肩膀上,硬茧子硌得生疼。
可这股子死沉的分量砸下来,倒比他在林家挨的那些冷碎语踏实得多。
“走吧。”
周铁柱嗓音低沉。
“以后磐石岭就是你的家。”
林川把包袱皮的结头在腕子上缠了一道,没吱声。
山沟里钻出来的清晨冷风直往眼里灌,酸得发涨。
大黄狗晃着尾巴在前面趟路。
林川垂着脑袋,踩着周铁柱砸在地上的厚脚印,一步一步拔出了这间住了十八年的烂泥院。
经过歪脖子槐树时,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这棵树下,他小时候蹲着吃过饭,也挨过打。
赵桂兰说他命硬,说他吃得多,说他拖累家里。
今天赵桂兰总算是把他这个碍眼的包袱,称斤论两卖了个顶顶好的价钱。
林川连后脑勺都没侧一下。
身后嘎吱一声。
那是门闩结结实实落进木槽里的动静。
彻底把他和里头那家子人给关成了两截。
进山的路在村尾。
太阳刚爬过东边山头,山雾还没散尽,竹林深处一片青灰。
周铁柱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林川咬了一口干粮。
粗粮磨得不细,刮嗓子。
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。
这是他离开林家后吃的第一口东西。
不用看人脸色。
不用等别人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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