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村口,路就窄了。
两边杂草长得齐腰深,带刺的葛藤横着斜着瞎长。晨露重得很,裤腿早湿透了贴在小腿肚上,走一步,冷津津的水汽就往肉里钻。
周铁柱踩在碎石片上连个晃都不打。后背上斜跨着一杆旧土枪,托子裂了缝,拿细铁丝紧紧扎了好几道,枪管子黑黢黢的满是油腻。
那头大黄狗前头开路,时不时拱进茅草丛里猛嗅两下,掉头又跑回老汉脚边甩尾巴。
林川跟在后头。草鞋底子薄,碎石硌得脚板生疼。
“叫啥名?”周铁柱没回头。
“林川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干过啥?”
“喂猪,劈柴,挑水,打猪草。”
“打过猎没?”
“没。”
周铁柱闷声应了一下,不再说话。
闷头走了一路。翻第一道梁子的时候,林川脚底下那两泡烂水泡磨破了,踩在碎石碴上钻心地疼。他愣没吭气,脚后跟不敢挨地,单靠脚趾抠着硬往前赶,半步也没落后。
站在乱石坎上往前瞅,大山挨着大山,密匝匝地全是青黑色的老林子,一眼望不到头。
林川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山。
在那个泥巴院子里蹲了十八年,他原先还琢磨着,村东头打麦场那道土梁子外头就没路了。
下了山脊,进了一片竹林。
毛竹挤得密不透风。林川踩着一滩沤烂的黄竹叶打了个滑,膝盖狠狠磕在石阶上,前头的老猎户连眼角都没歪一下。
到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旁,周铁柱停了步。
他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两个杂粮饼,递了一个过来。
“吃。”
林川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饼子里揉了野葱碎,盐巴放得足,嚼烂了顺着嗓子眼往下滑,肚子里立刻有了热乎气。
他吃得很慢。每一口都碾碎了才咽。
周铁柱蹲在石头上啃饼子,黄狗卧在他脚边喘粗气。老猎户吃了两口,偏头看了林川一眼。
“你那个娘,啥样的人?”
林川嘴里嚼着的干粮顿了顿。
“卖你的时候啥反应?”
林川咽下嘴里的粗粮。
“笑了。”
沉默了一瞬。
“数完钱就笑了。”
周铁柱送到嘴边的干粮撂了下来。
周铁柱送到嘴边的干粮撂了下来。
老汉搭着眼皮瞅了他半天,把嘴里那口粗粮狠狠咽了下去。
“三百八。”老猎户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子,“我掏钱买的是顶门的崽,不是使唤的牲口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林川,我跟你交个底。”
他站在背光处,身子板干瘦,骨架子却硬实得像根老榆木桩。
“我在磐石岭猫了三十年,无亲无故,光棍一条。跟着我,下套子、摸兽道、认草药,我全教你。”
他的声音低哑,每个字却砸得结结实实。
“学会了,这座山里头,你自己就能活。”
黄狗呜咽了一声,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“磐石岭不比你们村子。”周铁柱重新迈步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“林子里有长虫、野猪,黑瞎子发起狂能把人撕碎。骨头不够硬的,骨灰都留不下。”
林川把最后一口饼子咽干净,跟上去。
“我不怕。”
周铁柱脚步一顿。
他回过身,枯树皮似的老脸上皮肉扯了扯,搭着眼眶打量了少年几眼。
“不怕好。怕了就活不成。”
穿过竹窝子,翻第二座陡坡。有些峭壁陡得跟立起来的石板没两样,只能扯着老树藤借力。周铁柱手脚麻利得很,蹬着石窝子转眼就上去了。
黄狗四条腿刨着土紧跟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