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有一回,是送鸡蛋。
那天林川在院子里修铁夹子,听见篱笆门响了。
抬头一看,小草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个小竹篮,稻草垫底,三个土鸡蛋卧在里头,圆滚滚的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家母鸡下的,爷说周伯伯上回借了我们一斤腊肉,拿这个还。”
她两只手把篮子平平端在胸口,手指头死抠着竹编沿,眼睛直勾勾盯着自个儿破了窟窿的草鞋尖。
“翠花婶在里头剁肉呢,搁那案板上就成。”林川手里的锉刀没停,在铁锈上剌出一溜火星子。
丫头低声应了,抱着篮子顺着墙根挪。
才走两步,脚下踩翻了一块带棱的青石子,身子猛地晃了晃,喉咙里溢出一记倒抽凉气的声儿。
锉刀声停了。
林川把眼皮挑起来,见她单腿金鸡独立似的支着,另一只脚缩在褂子底下,大脚趾头上擦开了一道血口子,泥水混着红血珠子正往外沁。
那双破草鞋底子早磨得透亮,连麻绳穗子都烂光了。
跟他刚让人用麻绳捆着进山那会儿穿的没两样。
林川把手里的铁夹子往泥地上一搁,起身进了灶房后角,从挂在梁下的旧药篓子里扯下两片风干的止血草叶子。
走出来递过去,眼睛瞅着院里的泥地。
“嚼烂了按上去,山里的生泥烂叶子最容易烂肉。”
丫头足足顿了半天,才试探着把手伸出来。
指尖擦过林川带着老茧的虎口,整个人冷不丁打了个哆嗦,草叶子在手心里滑了一下,险些跌进泥塘。
“谢……谢谢川哥。”
那嗓音又细又软,跟山沟里的化雪水似的,听得人耳朵眼里发痒。
刘翠花从灶房里迎出来,笑嘻嘻地接过鸡蛋。
“哟,小草来了,越来越水灵了。”
小草脸红得快滴血,嘴唇抿了抿,声音像含着颗糖:“翠花婶子……您别笑话我。”
“笑话你啥?”
刘翠花一边把鸡蛋往灶台上搁,一边随口说了句。
“行了,鸡蛋收了,回去告诉你爷不用客气。”
“嗯。”
小草转身往外走。
经过林川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那片草药叶子在掌心攥紧了,低头跑出了院门。
竹篮撞在篱笆桩子上,哐当响了一声。
刘翠花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小草跑远的背影,冲从后院过来的周铁柱努了努嘴。
“老周,那孙家丫头又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她一个姑娘家,三天两头往咱这头跑,借盐也不用借这么勤吧?”
周铁柱蹲下来磕旱烟锅子,没接话。
刘翠花撇着嘴,手里的油抹布在门框上抽打出脆响,扯着长腔阴阳怪气。
“那小蹄子瘦得跟把干柴禾似的,前胸贴后背,大风一刮怕是就散了架,往后配了人,怕是连半桶猪草都提溜不动。”
她拿眼梢斜斜往林川那处刮了一刀,嘴角往下一吊。
“倒不知道是哪个没长眼的后生,有那份闲福气。”
林川蹲在地上一声不吭,指头用力一别,铁夹子的机括咔嚓一声死死咬合在一块儿。
后脖颈子那层皮肉莫名其妙地烧得滚烫。
周铁柱吧嗒了一口烟,斜了刘翠花一眼。
“你管人家姑娘那么多干啥?”
“我这不是替人操心嘛。”
“少操闲心,把晚饭做了。”
刘翠花嘟囔了一声,掀帘子进了灶房,铁锅盖子在灶台上哐当一响。
林川攥着手里的铁家伙,低头看着青石缝里的烂草根。
耳根子烫得发硬。
他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,瘦得跟个没长开的豆芽菜似的,多瞧一眼都嫌硌手,自个儿在这燥个什么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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