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鸡刚叫，老猎户照旧把他从炕上拽起来进山下夹子，昨晚那茬话跟被山风刮跑了似的，谁也没再提半个字。

林川也没追问。

可翻过西坡那道背阴梁子的时候，后领子底下那层皮肉冷不丁又抽搐了一下，扎得人发毛。

他猛地斜眼去睃，杂木窠子静悄悄的，连片落叶都没颤。

周铁柱在前头闷头捣腾步子，头都没回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俩字：走快些。

脚步比平时急了两分。

磐石岭不大，满打满算一百二十来户，大半姓张，老辈子从山外逃荒来的，一扎就是五六代人。

周铁柱是外姓户，房子盖在村尾最靠山的位置，离村口主道隔着两里杂木林子。

除了收山货的贩子，平日里没几个人往这头走。

最近的邻居姓孙，隔着一片竹林子，百十来步的脚程。

林川到磐石岭的第三天，周铁柱带他穿过竹林去借锯条。

离着老远，先瞅见一窝趴在地上的石头房，矮得进门都得猫腰，房顶上的烂茅草给山风揭走了一大片，胡乱压着几块发黑的顽石，扑棱棱地漏风。

院角里四五只毛色发乌的土鸡蔫头搭脑缩着脖子，啄两口烂泥就停下，跟这家里的气色一个模样。

“孙老倌在家没有？”

周铁柱站在篱笆门外喊了一嗓子。

屋里头传出一个苍哑的声音：“老周啊，进来进来。”

推开篱笆门进了院子。

堂屋门框边靠着一个干瘦老汉，头发花白，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，左腿从膝盖以下弯了个不对劲的角度，一根粗树杈拐棍撑着半边身子。

“这腿又犯了？”周铁柱蹲下来瞅了一眼。

“老毛病，阴天就疼。”孙老汉摆了摆手，目光落到林川身上，“这后生是？”

“我义子，林川。刚从山外头来的。”

“嚯，你老周还收了个崽子。”孙老汉咧嘴笑了笑，几颗稀拉拉的黄牙露出来，“好事，你一个人在山上打了三十年猎，也该有个帮手了。”

“嗯。来借你那把锯条，我那把崩了口子。”

“在棚子里挂着呢，自个儿拿。”

周铁柱起身往后院走，林川跟在他身后。

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，门帘缝里漏出来半张脸。

林川脚步一停。

是个丫头，细瘦得跟根芦苇秆差不多，个头将将够到他肩窝，脸上皮肉泛着山风刮出来的干红，两只招子倒生得极透亮，冷不丁撞上他的目光，眼皮子直打颤。

身上套着件打满碎布补丁的破灰褂子，袖口又长又宽，把手缩在里头，只露出一小截泛白的指尖。

眼珠子对上的一刹那，那丫头脖颈子呼的一下全涨红了。

脑袋往后一缩，破布帘子扑棱两下，连人带影儿全缩回了灶膛后头。

林川在原地站了片刻，脚底下像踩了块软泥。

那眼神他太熟了，跟他在拍花子麻袋里缩着时一个德行，见着活人就想往阴影里扎。

那种怯他认得。

“那是我孙女，小草。”孙老汉在身后说，“丫头胆小，见了生人就躲，别在意。”

林川摸了摸鼻子，应了一声。

周铁柱拿了锯条，又跟孙老汉唠了几句，绕回了家。

路上林川问了一句：“孙老汉那腿怎么瘸的？”

“十年前上山砍柴滚了坡，膝盖骨碎了，竹篾板子绑了半年，总算没锯，但再没直过。”周铁柱叼着根草茎走在前面，语气淡淡的，“他老伴死了七八年了，儿子在外头挖矿出了事也没了，娶进门的媳妇连夜卷了包袱跑了，就剩他跟小草两个人。”

“那小草她娘呢？”

“她娘就是跑了的那个。”

林川不吭声了。

老竹叶在脚底板下踩得咔嚓碎响。

跑了一个，卖了一个。

都是没娘要的烂命，谁也不比谁金贵。

打那以后，孙小草隔三差五就出现在周铁柱家院门口。

头几趟上门，不是借半撮大粒盐，就是讨小半碗酸醋。

每回都在篱笆桩外头拿脚尖碾泥巴，声音细得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，两只手把蓝布褂子下摆搓得皱成一团乱麻。

接了东西也不敢抬头，碎步子倒腾得飞快，擦着林川肩膀过去的时候，眼皮偷摸撂过来扫一眼，耳根子红得透亮。

后来有一回，是送鸡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