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,磐石岭一天变一个样。
松针还绿着。
杂木林子却黄了大半。
烂枫叶落得没处下脚,踩上去烂糟糟地发黏,扑鼻一股子发酵的酸烂味。
天没亮,周铁柱就把林川从炕上扯了起来。
两人带上干粮和砍刀,一头扎进深山。
今天走的路偏。
不走兽道,不下夹子。
周铁柱领着他,专往那些终年不见太阳的阴冷沟谷里钻。
越往里走,林子越密。
高大的红松和椴树遮天蔽日,地上积了半尺厚的腐叶,踩上去软塌塌的,泛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腥气。
“义父,今天不打猎?”
林川压着嗓子问了一声。
“今天教你个能换大钱的营生。”
周铁柱没回头,腰里的短砍刀随着迈步一下下磕在大腿侧面上。
“可比打野猪值钱多了。”
老猎户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榛子树,蹲下身,粗糙的手指拨开地上的烂叶子。
“过来。”
林川凑过去。
顺着那根磨秃了皮的手指瞧过去,腐叶堆底下探出一根细杆子,巴掌大的叶子五片一攒,顶心聚着一小撮红艳艳的野果子,水灵灵的,透着一股子扎眼的红。
“认得不?”
林川摇了摇头。
“这叫棒槌。”
周铁柱声音压得极轻,像怕惊跑了地底下的活物。
“山外头的人,管它叫人参。”
“记住了,掌状五叶,红果,直茎不分叉。”
“只要这三样对上,就差不离。”
老猎户张开宽大的手掌,在绿植旁比划了一下。
“看这叶子,五片,像不像你张开的手掌?”
林川蹲下,仔细瞅了瞅。
“像。”
“茎直不直?”
“直。”
“果子啥色?”
“红的。”
“记死了这几样。”
周铁柱竖起布满老茧的手掌比划。
“模样对齐整了再碰,少一瓣都是哄人的野草,不值一文钱。”
“这棵能挖?”
“不能。”
周铁柱摇头,扯过旁边的烂叶子,重新把那抹红色盖严实。
“瞧见那茎没?细得跟根草似的,没年头。”
“参这玩意儿,讲究个年份。十年往下的,挖了也是白糟践,卖不上价。”
“得找那种拇指粗的老茎,根上带芦头的。一节芦头就是一年,芦头越多,年头越死。要是碰上百年的参王,那一根就能换半条命。”
“那咋看年头?”
“用手摸。”
“用手摸。”
周铁柱铁钳似的手掌一把薅住林川的手腕,硬扯着他往下拽,强按着他的手指头戳进那蓬烂泥塘般的黑土里。
“手指头插进去,慢点往深处探。”
“去摸它的根,看它往哪儿长,有多粗。”
泥土拔凉拔凉的,林川指尖往泥里深抠了半寸,指肚底下摸到几缕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细须子,滑腻腻的,挠得皮肉发麻。
“摸着没?”
“摸着了,细,往左边拐弯。”
“那就是嫩参,还没长开。”
周铁柱把他的手从泥里拔出来,顺手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等哪天你摸着拇指粗的硬根,底下还分叉,挖出来白白胖胖像个小人,那才叫好货。拿到县城收购站,够咱爷俩嚼用一年。”
林川盯着那堆落叶。
“义父,你挖着过没?”
“挖着过一回。”
周铁柱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泥,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个圈,眼神有些飘。
“十几年前,在北沟最底下的老林子里,挖过一棵三十年的。”
“卖了八百块。”
“那年大雪封山,全靠那八百块钱活命。”
“比打猎强。”
“那是。”
周铁柱往旁边啐了口黄唾沫。
“野猪累死累活抬下山,也就卖个三五十。好参一棵,顶你打几十头猪。”
“可这玩意儿比猪难找一万倍。多的是老猎户,在山里转了一辈子,连根参毛都没摸着。”
“咱今天能碰着不?”
“碰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