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川啊,你在这个家住了几个月了?”
林川没接话。
“铁柱哥使了三百块现钱把你从牙子手里买下,管你嚼谷管你穿,山林子里把下套放枪的营生教给你,算是天大的造化了吧?”
林川还是没接话。
“可你自个儿心里没数么,你到底是个什么底细?”
刘大勇调门猛地往上一挑,脖子上那条肉疤跟着喉结乱颤。
“你是花钱买来的牲口,跟外头拴着嚼烂叶子的骡子没两样,要留要卖,全凭老刘家一句话。”
“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?”
这几个字咬得发硬,淬着碎唾沫星子喷在林川脸上。
“一个杂姓外头捡来的野种,还敢拦正经舅爷的路?”
巴掌带着风声横着掼过来。
肉贴肉一声闷响,林川脚下拌蒜,整个人横飞出去,后肩窝重重掼在土墙上,震得梁木上的碎黄土哗啦啦往下落。
牙床磕破了半边肉,咸涩的铁锈味咕嘟咕嘟往舌根底下冒。
左耳朵里像钻进了几千只飞虫,鸣叫声连成一片,半边脸皮子肿得发紧,皮肉烫得发麻。
灶房方向有响动。
灶房门边,刘翠花两手沾满生面粉立在门框后头,面皮泛青,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究没发出声响。
她视线慌忙往地下一跌,缩回脖子,手里继续用力揉搓那个死面板子。
刘大勇甩了两下手腕子,掌心拍在裤缝上擦了擦,嘴角挂着冷笑。
“掂量清楚自个儿的斤两,再敢呲牙,老子卸了你的腿。”
他大步流星跨出堂屋,朝灶房扯开破锣嗓子。
“姐,中午把那条腊肉炖了,加点干笋,骑一天骡子嘴里淡出鸟来了。”
院子里骡子打了个响鼻。
林川后脑勺抵着干硬的泥墙皮,喘息声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手背在嘴角擦过,粗布衣袖上多了一抹红黑的稠血,在射进屋子的亮光下泛着暗斑。
他摸到后腰刀柄的手指头松开了。
这时候动刀子,老头扛不住官家的差役,义父的青石房容不下血案。
可这笔账他咽下去了。
右手,掌心带茧,袖口磨损的黑扣子擦过了颧骨,还带走了一层碎皮。
掉在土坑里的生铁刀被捡起来,冰凉的刀面贴了贴红肿的腮帮子。
刀刃推入木鞘,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。
迈过灶房门槛时,锅里的沸水咕嘟翻滚,刘翠花死死盯着滚水白汽,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得乱响,眼梢连半寸都没斜过来。
林川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冰水,连灌两大口,咕噜两下啐在黄土地上,血沫子混着泥渣子洇开巴掌大一块黑斑。
院坝那头的破柴堆旁,刘大勇叼着烟袋锅子,跟两个后生凑在一堆低声嘀咕,喉咙里时不时滚出几声得手的坏笑。
葫芦瓢丢回缸里,林川抬眼看向西坡的山头,老林子被风吹得漫山起浪,半个人影都瞧不见。
后槽牙死死咬合在一起,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跳动。
后颈皮肉底下那股子寒意又窜上来了,顺着骨头缝直撞脑门,扎得人发疼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