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吹熄,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,给桌椅板凳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。
黑暗让人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,苏婉儿能听见自已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撞得胸口发慌。她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紧张地抓着身下大红棉被的边缘,那崭新布料的硬挺触感从指尖传来,稍微让她安定了些。
林川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像一截被砍断了的树桩子,一动不动。他也不说话,苏婉儿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子无所适从的僵硬。
夜静得能听见山风刮过屋顶茅草的“簌簌”声,还有隔壁院子里张铁栓家那条老黄狗偶尔梦呓似的哼唧。
沉默在屋里发酵,变得和空气一样沉甸甸的。
最后,还是苏婉儿先开了口,她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又轻又软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“这棉被……真厚实。”
林川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开口的由头,喉咙里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还要闷。“新弹的棉花。托人从县里供销社换的,絮了足足八斤,经得住冬天的雪。”
他这话说得实在,没有半句花哨,却让苏婉儿的心一下子就暖了。她手指轻轻抚摸着被面上用红线绣出的牡丹花,针脚细密,是她出嫁前,她娘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。
“花样子也好,”她低声说,“我娘说,牡丹是富贵花,图个好兆头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林川又不知道该接什么了,憋了半天,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,“时侯不早了,睡吧。明天……还得早起喂猪。”
苏婉儿没忍住,嘴角悄悄弯了一下。这人,连新婚夜想到的都是明早的活计。她顺从地点点头,脱了外鞋,和衣躺进了被窝里。
林川也跟着上了炕,却在另一头躺下,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。大红棉被被他扯过去一半,盖在身上。
屋里又只剩下呼吸声和外头的风声。
苏婉儿睁着眼睛,看着黑黢黢的房梁。她想起了离家时娘亲红着眼眶塞给她的那包菜籽,想起了爹抽着旱烟一声不吭地给她修好了陪嫁的木箱子,心里头又酸又涨。从今往后,这里就是她的家了。她偷偷转过头,借着月光去看身边这个男人。他仰面躺着,只看得到一个坚毅的下巴轮廓和滚动的喉结。
这个人,就是她往后要过一辈子的人了。
她心里又是忐忑,又是踏实。
林川也没睡着。他浑身肌肉都绷着,比当初在山里跟野猪对峙时还紧张。怀里揣着个媳妇是什么感觉?他不知道,只觉得这间破屋子好像一下子就记了,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她身上好闻的皂角香。他觉得自已身上责任重了,得打更多的猎物,换更多的粮食,把屋顶的破洞补好,把裂了缝的墙重新糊上泥。他得让她过上好日子,不能再让她跟着自已吃苦受冻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婉儿的声音再次响起,小得像蚊子哼。“林川。”
“嗯。”他立刻应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已都没察觉的紧张。
“我……我陪嫁的箱子里,带了些白菜和萝卜的种子,”她轻声说,“等开春了,我想在院子后头那块空地上,开一小块菜园子。往后……咱就有自家种的菜吃了。”
她不是在询问,而是在陈述一个计划,一个关于“他们”的家的计划。
林川沉默地听着,他转过头,月光下,能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,像山里的溪水。他心里那点僵硬和紧张,忽然就被这几句话给冲散了。
“行。”他的回答简短而有力,“后头那片地肥,开春前,我给你把地翻好,再用石头垒个边,省得让鸡给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