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从张铁栓嘴里传出去的。
这人嘴巴跟漏风的破锣一样,藏不住半点唾沫星子。
那天他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几个汉子蹲着抽旱烟,话匣子一掀,跟倒豆子似地往外蹦。
“你们是没瞧见!我兄弟那身板、那架势,肩上落着一只黑羽铁爪的大鹰,脚边跟条猛犬,手里拎着猎叉往老林子里一扎——等下山的时侯,扛回来的野味比我进山摸索一个月都多!”
旁边蹲着的刘老三磕了磕烟锅子,嘴角往下一撇。
“吹,接着吹。一个毛头小子,刚握几天猎叉,能有多大能耐。”
张铁栓急了,烟杆子往泥地里狠狠一戳,猛地站起身拍着胸脯。
“老子吹?老子两只招子看得清清楚楚!前几天他一个人在深沟里撂倒两头大野猪!整整两头!每头两百来斤往上,嘴里的獠牙窜出来这么长!”
他比画出两根手指,唾沫星子溅了刘老三一脸。
“换你们谁行?啊?谁敢赤手空拳跟两百斤的疯獠子硬碰硬?”
树底下几个人面面相觑,抽烟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两百多斤的老野猪皮糙肉厚,发起狂来能把肠子挑出来,撞断小树跟玩儿似的,寻常猎户碰见一头都得绕着道走。
王大柱吧嗒吧嗒吸着旱烟,吐出一口浓雾,慢吞吞开了腔。
“川子确实是变了。前儿个傍晚我瞧见他从后山坡下来,背上一只肥獐子,手里拎着四只野鸡。那头鹰就那么稳当当地落在他膀子上,眼珠子金灿灿的,凶煞得很。”
张铁栓一拍大腿,嗓门又拔高了两分。
“瞧瞧!我说什么来着!我兄弟那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命,老林子就跟他自个儿家后院没两样,山里的精怪见了他都得低头!”
他神秘兮兮地压低脖颈凑过去。
“我跟你们透个底,他那只鹰,成精了,比人都通人性!川子一个眼神甩过去,那畜生展翅就飞,在云彩底下兜一圈回来报信。哪处有野物,几公几母,蹲在草窠里干啥,摸得门儿清!”
刘老三翻了个白眼。
“越说越悬乎,鹰还能开口报信?”
“爱信不信,横竖我兄弟本事通天,你们不服也得憋着。”
张铁栓大咧咧地蹲了回去,嘴里叼着烟嘴,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,记脸都是得色。
这话长了翅膀,一天工夫就刮遍了大半个磐石岭。
到第三天,连村尾老赵家的聋老太太都知道了,周铁柱收的那个养子林川,在老林子里成了气侯,打猎凶得邪门。
林川自个儿全当耳旁风,日头出来进山,日头落山回家。
只是每回扛着猎物打村口过,迎面碰上的人眼神全变了。
早先那种看破落户的轻慢和怜悯全没了,只剩下一股子下意识退后两步的敬畏。
这天傍晚,他扛着一只三十来斤的油亮肥獾下山,路过村口老井台。
几个上岁数的老人正坐在石碾子上纳凉,远远看见他走过来,急忙招手。
“川子,今儿又没空手?”
林川停下步子,朝几位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来,赶路渴了吧,舀瓢凉水润润嗓子。”
林川顿了顿,把肥獾撂在草地上,接过老村长递来的水葫芦瓢,仰脖灌了两大口。
老村长眼角堆着褶子,打量着地上的肥獾,啧啧称奇。
“好膘情,这皮子剥下来一点杂毛没有,少说能换两袋白面。”
林川拿手背抹了嘴角的水,把葫芦瓢递回去。
“村长爷,屋里的嚼谷够不够?”
老村长一愣,连忙摆手。
“够,够得很!前天你送来的野兔还没炖完呢,你正长身子,自个儿留着吃,别老往老头子这送。”
林川没搭话,伸手从腰侧布兜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干腊肉,硬塞进老人手里。
“拿着磨牙。”
不等老村长把肉推回来,林川单手提起肥獾,甩在肩头大步走开。
老赵头凑过来,盯着林川宽阔挺直的背影,压低声儿感叹。
“铁柱这养子,真是脱胎换骨了。”
老村长捏着温热油润的腊肉,眼眶里有些浑浊的光在动。
“有骨气,有手段,心肠还不硬,往后这村里……怕是要指望他了。”
林川不单接济老村长,村里哪家揭不开锅、孤儿寡母日子熬不下去的,他从门前过,顺手就扔下一只野鸡或者几条腊肉。
扔下就走,半句虚话没有。
张铁栓家的女人刘翠花正在井沿边搓衣裳,听见身后王婶子跟旁人念叨。
张铁栓家的女人刘翠花正在井沿边搓衣裳,听见身后王婶子跟旁人念叨。
“林川这后生实在心善,昨晚又给俺家送了块狍子肉,俺家当家的腿脚不利索,若没他拉扯,开春这日子真不知怎么熬。”
刘翠花手里搓揉的动作猛地停了,嘴角抽动了两下,没吱声。
王婶子还在絮叨:“大伙儿私下都叫他‘猎王’,依俺看一点都不虚。一个月打的山货抵得上旁人干几年,还大方周济乡邻,打着灯笼也寻不着这样的硬汉子。”
刘翠花十指死死抓着衣裳,指节泛出惨白,搓衣板里的肥皂水扑腾着溅了她一脸。
猎王?
当初被亲娘三百块钱卖给人当牲口的野小子,捡了个被人扫地出门的女人,转眼就成村里的头面人物了?
再想想自家男人张铁栓,整天跟在林川后头鞍前马后,连家里看院的猛犬都白白送了出去,张口闭口就是“我川哥”。
刘翠花牙根咬得发酸,一头扎在水盆里,把粗布衣服死死往下按。
……
三十里外,白鹭村。
陈家院子里,陈虎正光着膀子劈柴。
日头毒辣,他身上记是黑亮粗硬的汗毛,胸口起伏如牛,一道暗褐色的旧伤横在鼻梁上,那是几个月前在磐石岭巷子里被林川生生砸断后留下的歪痕。
想起那日的断骨剧痛,还有被林川踩住胸膛动弹不得的奇耻大辱,陈虎胸膛里的恶火就蹭蹭往上冒。
院门被哐当撞开,他弟陈豹抹着记头虚汗蹿了进来。
“哥!磐石岭那边有新消息!”
陈虎手里的重斧狠狠劈下,碗口粗的硬木咔嚓崩开,木屑飞溅在陈豹脚边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,三角眼里泛起戾气。
“又打听到那姓林的什么破事了?”
陈豹喘着粗气凑过来,眼里带着几分惊悸,又透着一股子馋涎。
“哥,那小子邪门大发了!现在磐石岭全村都喊他‘猎王’!前阵子他一个人进深沟,赤手空拳让翻了两头两百多斤的大野猪,肩头上还养了只通人性的野鹰,天天带着猛犬巡山,县城里的皮货商人都抢着收他的货!”
陈虎的手掌猛地握紧斧柄,指骨处曾被林川打裂的地方隐隐发紧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