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凤阳县城粮站旁边那间铺面的门板上,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头招牌。
黑漆底子,白漆字,五个大字歪歪扭扭——磐石岭山货。
字是林川找镇上教书的王先生写的,给了五毛钱润笔费。
王先生嫌少,写得敷衍,笔画粗细不一,但胜在字大,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。
张铁栓站在铺子门口,仰着脖子看那块招牌,咧着嘴笑得合不拢。
“哥,这招牌气派!”
林川从铺子里搬出最后一筐干蘑菇,搁在门口的条凳上。
“别光看招牌,把里头的货摆好了没有?”
“摆了摆了!”
张铁栓一溜烟跑进铺子里,指着靠墙的货架给林川看。
货架是找县城木匠打的,松木板子,三层,结结实实。
最上面一层摆着十坛野蜂蜜,坛口用红布扎着,一个个圆滚滚地排成一排。
中间一层是草药,用牛皮纸包好了,上头贴着纸条写着名字:黄芪,当归,五味子,野菊花。
最下面一层是兽皮,八张,叠得整整齐齐。
最上面那张是一整张野猪皮,毛色油亮。
柜台上摆着两个大竹匾,一个里头是切好的腊野猪肉,一个里头是腊兔肉。
肉是半个月前就开始熏的,用松柏枝子熏了七天七夜,表面裹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,香味浓得呛鼻子。
林川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检查了一遍货架和柜台,又看了看后面仓库里的存货。
“秤呢?”
“在柜台底下。”
张铁栓弯腰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杆铜秤。
“我试过了,准得很!”
“算盘呢?”
张铁栓的脸一僵。
“哥,我不会打算盘。”
林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会就学,嫂子说了,每天卖了什么收了多少钱,你给我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,拍在柜台上。
“不会写字就画圈,一个圈代表一块钱,半个圈代表五毛。”
张铁栓拿起本子翻了翻,使劲点头。
“哥你放心,我肯定给你记得清清楚楚!”
“还有。”
林川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铺子里的钱,一分都不能乱花。”
“每天收了多少,花了多少,剩多少,我十天来一趟,到时侯对账。”
“对不上,我扒你的皮!”
张铁栓缩了缩脖子,连连点头。
“哥,你放一百个心,我张铁栓别的本事没有,忠心这一条绝对没话说!”
林川嗯了一声,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。
粮站那边已经开始排队了,十几个人拎着布袋子站在门口等着买粮。
供销社的侧门也开了,几个妇女进进出出地买东西。
这条路上的人流量确实不小。
“记住,见人就笑,嘴巴甜着点,别跟人吵架。”
“知道了哥。”
“有人问价就报价,别乱开口。”
“腊肉一块二一斤,兔肉八毛,蜂蜜两块一坛,草药按包卖,一包五毛。”
“兽皮看品相,野猪皮十块一张,兔皮两块。”
张铁栓把这些数字在嘴里念了两遍,拍着胸脯。
“哥,我全记住了!”
“哥,我全记住了!”
林川点了点头,正要再交代两句,门口忽然暗了一下。
一个人影挡在了门口的光线里。
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胸口别着一支钢笔。
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
他站在门口,鼻子抽了抽,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两个竹匾里的腊肉上。
“这腊肉什么味道,老远就闻着了。”
张铁栓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,脸上堆记了笑。
“大爷您好,这是我们磐石岭的腊野猪肉,松柏枝子熏了七天七夜的,纯正的深山野味!”
老头子走进铺子里,弯腰凑近竹匾闻了闻,眉头挑了挑。
“野猪肉?”
“对,正经的深山野猪,我哥亲手打的。”
张铁栓拍着胸脯,嘴巴跟抹了蜜似的。
“您在县城找不着第二家有这东西的!”
老头子直起腰来,推了推眼镜,上下打量了张铁栓一眼,又看了看站在柜台后面的林川。
“你哥?哪个山头的猎户?”
林川走上前来。
“磐石岭的,我叫林川。”
老头子点了点头,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,最后又落回腊肉上。
“切一块我看看。”
林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刀,切了一小片腊肉递过去。
老头子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他的眉毛动了动,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。
“好东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