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抱着孩子趟着泥水往外走,每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硬拔出来。
出了窑洞,他把孩子放在高处一块干石头上。
“你在这等着,别动,我去接你爷爷奶奶。”
孩子吓得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点头。
林川又钻回去,把老太太背出来,接着是第三趟,把老头子也架了出来。
四趟。
齐腰的泥水里来来回回四趟,每一趟都像在跟整座山较劲。
最后一趟把老头子背上石头山的时侯,林川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泥地里。
他撑着膝盖剧烈喘气,胸腔里呼哧呼哧响,后背的伤口被汗水和泥浆蜇得火辣辣疼。
张铁栓冲过来扶他。
“哥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缓缓就好。”
林川摆了摆手,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。
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,泥浆糊了记头记脸,衣裳烂得跟叫花子似的。
张德贵拿了条破布巾子过来,递给他。
“林川,你这身子骨再硬也不是铁打的,快歇歇吧。”
林川接过布巾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没接话。
他抬头往棚子那边看了一眼。
刘翠花被两个婆娘扶着坐在棚子角落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正看着这边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刘翠花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林川等了两息。
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张铁栓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哥,刘翠花那婆娘以前没少给你和嫂子使绊子,你还去救她,值当吗?”
林川把布巾子搭在肩上,声音淡得很。
“义父在世的时侯待她不薄,这条命算还给老爷子的。”
“那以后呢?她要是好了伤疤忘了疼……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自家棚子走去。
……
苏婉儿果然没听话,又站在棚子口等着了。
她手扶着门框,肚子顶在前面,脸色白得吓人。
林川快走两步到她面前,眉头拧起来。
“不是让你别出来?”
“我在里面坐不住。”
苏婉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指尖碰到泥巴和血痂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“你看看你这副样子。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“转过去,让我看看后背。”
“婉儿……”
“转过去!”
“转过去!”
苏婉儿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林川只好转过身。
苏婉儿掀起他后背的烂衣裳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叫皮外伤?这么深的口子,还在流血呢。”
“回头找块干净布缠一缠就行了。”
苏婉儿没理他,扭头冲棚子里喊了一声。
“巧妹,把包袱里的白布条拿出来,再烧壶热水。”
邹巧妹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翻出布条和水壶。
苏婉儿把林川按在干草堆上坐下,拧了热布巾子给他擦拭伤口。
林川嘶了一声,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疼?”
“不疼,你手凉。”
苏婉儿白了他一眼,动作轻了些。
邹巧妹端着热水蹲在旁边,眼睛盯着那几道伤口,咬着嘴唇。
“林川哥,你这也太拼了,万一伤着骨头……”
“没伤着,我自已的身子我清楚。”
苏婉儿把布条一圈一圈缠在他腰背上,最后打了个结。
“行了,今天哪儿也不许去了,给我老实躺着。”
林川张了张嘴,被苏婉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躺着。”
他只好靠在干草堆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棚子里挤了七八个人,邹巧妹抱着孩子缩在角落,张铁栓守在门口。
苏婉儿坐在林川身边,靠着他的胳膊。
“川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翠花那边,你不用多想,你让得对。”
林川闭着眼睛,轻声回应。
“义父要是在天上看着,会高兴的。”
他手摸到苏婉儿的手背上,紧紧握了握。
棚子外面,风呜呜地刮着,雨水打在油布上啪啪响。
远处的山下,泥浆还在缓慢地流动,把曾经的磐石岭一点一点地彻底吞没。
刘翠花裹着被子缩在隔壁棚子里,盯着头顶发呆。
旁边的婆娘小声问她。
“翠花,你没事吧?”
她没吭声,过了好半天才伸出一只手,擦了擦脸上的泪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林川棚子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最后把脸重新埋进了被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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