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三把最后一口旱烟吐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烟锅头磕在柜台沿上,当当响了两声。
“查清楚了?”他问。
对面站着个瘦高个儿,三十出头,穿件灰不拉几的旧棉袄,手指头细长,指甲缝里塞着黑泥。这是县城东头有名的“包打听”,人称“猴子”,专靠给人跑腿探消息吃饭。
“清楚了,三哥。”猴子搓了搓手,呵出一口白气,“那林川,不是磐石岭土生土长的。原是山下赵家沟的人,亲娘叫赵桂兰,上头还有个亲哥叫林大壮。七八年前,赵桂兰把他三百块钱卖给了磐石岭的老猎户当义子,换了钱给大儿子娶媳妇。”
“卖的?”马三挑了下眉,左眼角的疤跟着一动。
“卖的。”猴子点头,“正经写的字据,三百块。后来那老猎户死了,他就一个人守着土屋过日子。靠打猎,慢慢的,不知咋的就发了。现在在县城开铺子,家里还有女人孩子。”
马三没说话,手指摩挲着核桃,发出咔啦咔啦的响。
“还有,”猴子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低,“这林川在磐石岭没啥根基。就认了几个猎户当兄弟,最铁的是个叫张铁栓的。货源,全靠那帮猎户供着。猎户们打到猎物,大部分都交给他,他拿去县城卖。听说最近还搞了个啥‘猎户联盟’,把他那几个兄弟的猎物也统起来了。”
“统起来了?”马三眼睛眯了眯。
“对。就是几个猎户跟林川定好了,打到的东西,优先卖给他。林川给个公道价,现结,不赊不欠。比零卖强,所以那帮猎户都乐意。”
马三靠回椅背,椅腿吱呀响。
“也就是说,林川的货,全靠这帮山里的猎户供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帮猎户,要是不供他了呢?”
猴子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脸上堆起笑:“三哥是想……挖墙脚?”
“挖墙脚?”马三哼了一声,“我那是给他们指条明路。磐石岭那帮土包子,一年到头钻深山,命都搭进去半条,才换几个钱?我出的价,比林川高三成,现钱,有多少收多少。你说,他们动不动心?”
猴子眼睛转了转:“三哥,高见!那帮猎户,穷怕了,见钱眼开。只要价钱给足,肯定有人上钩。”
“去办。”马三把核桃往柜台上一拍,“找两个机灵的,别露我脸。就说县城里有大老板收山货,价钱公道。先拿两个猎户试试水。”
“成!”
猴子转身要走,马三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三哥还有啥吩咐?”
“挑人的时侯,离林川那几个铁杆兄弟远点。”马三眯起眼,“尤其是那个张铁栓,还有跟他常来常往的,别碰。挑那种平时跟林川走得不近,但手里有货、又缺钱的猎户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
猴子出了门,马三一个人坐在铺子里。窗外日头偏西,斜斜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照在柜台那块沾着油污的桌面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后院。堆着麻袋的仓库里,那股子混合着霉味和药水的气味更浓了。他踢了踢其中一个麻袋,里头传来硬邦邦的碰撞声。
“三哥。”一个穿劳保服的汉子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“备点钱。”马三说,“现钱,大团结。再拿几条好烟,两瓶酒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先拿两百块。”马三顿再添。我要的不是一两个猎户,我要的是他整个货源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马三转过身,脸上的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,“让人盯着点磐石斋。看林川这几天,会不会察觉什么。”
磐石岭,后山。
日头卡在山脊上,把整片林子染成暗金色。雪早化了,但背阴处的石头缝里还藏着冰碴子,踩上去咯吱响。
两个猎户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,一个姓赵,一个姓孙,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,脸上沟壑纵横,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。他们刚打到两只野兔,正在石头上刮毛。
“赵哥,你说那县城来的人,靠谱不?”孙猎户手里的剥皮刀顿了顿。
“靠不靠谱,钱到手了再说。”赵猎户闷声闷气,“林川那儿,野猪给咱多少钱一斤?”
“靠不靠谱,钱到手了再说。”赵猎户闷声闷气,“林川那儿,野猪给咱多少钱一斤?”
“八毛。”
“人家给多少?”
“一块零五分。”
赵猎户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一块零五分,比林川高三成还多。
“现钱?”
“现钱。说是他们老板在县城开大铺子,货多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“……那林川那边,咋交代?”
孙猎户吐了口唾沫:“咋交代?咱打猎为的啥?不就图个养家糊口?林川是给咱价格公道,可也没说不能卖给别人吧?当初说的是‘优先’卖给他,又没说‘只能’卖给他。”
赵猎户没吭声,把刮干净的兔肉塞进麻袋。
“赵哥,你想想。”孙猎户凑近些,声音压低,“咱兄弟几个,一年到头拼死拼活,老婆孩子都快揭不开锅了。现在有人给高价,现结,不拖不欠。这钱,不挣是傻子。”
“可林川……”
“林川咋了?他现在是‘猎王’,是‘磐石斋’老板,跟咱不是一个路数了。”孙猎户撇撇嘴,“人家在县城让大生意,咱还在山里刨食。咱能指望他给咱养老?不如自已多攒点钱,实在。”
赵猎户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先卖两只试试。要是真给现钱,再说。”
“成!”
两人背着麻袋,趁天黑前,悄悄绕开林川常走的猎道,从另一条小路下了山。山脚下,一辆骡车早等着了,车上坐着个戴毡帽的男人,看不清脸。
“货带来了?”男人跳下车。
“带来了。”赵猎户把麻袋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