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打开麻袋,翻了翻,点点头。从怀里掏出两沓钱,数了数,递过去:“两只野兔,六斤二两,按一块零五分算,六块五毛一。给你六块五。”
赵猎户接过钱,手指哆嗦了两下。六块五,要是卖给林川,顶多五块钱。
“下回还有货,还送这儿来。”男人说,“咱老板说了,量大有加。野猪、山鸡、麂子,只要新鲜,全收。”
“成。”孙猎户抢着答。
骡车走了,两人揣着钱,各自回家。夜色漫上来,山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。
三天后。
磐石斋后院,林川正蹲在地上收拾猎套。几个猎户送来了新打的山鸡和野兔,张铁栓在前头过秤记账。
“川哥。”张铁栓从前头转进来,脸色有点怪。
林川抬头看他。
“有件事,不知道当不当讲。”张铁栓搓了搓手,“我媳妇刘英,今儿个回村串门,听几个娘们儿嚼舌根。”
“嚼啥?”
“说……说有人在背后挖你墙角。”张铁栓声音压低,“刘英说,她看见赵老蔫和孙结巴,前两天傍晚鬼鬼祟祟从山另一边下来,背着麻袋,手里攥着崭新的大团结。那俩平时跟你不咋亲近,但也在咱‘联盟’里挂了名的。”
林川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还说,”张铁栓咽了口唾沫,“村口小卖部的老李头也看见了,有辆外地骡车在山脚下停过,拉走了几麻袋东西。那车,不是咱磐石岭的。”
林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赵老蔫,孙结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。
“川哥,这事儿……”张铁栓有点紧张,“该不会是马三那孙子搞的鬼吧?他前几天刚找过我茬,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林川打断他。
“那咋办?”
“那咋办?”
林川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井边,压了桶水,洗了把脸。凉水顺着下巴滴下来,他用手抹了一把,目光看向后山黑黢黢的轮廓。
“刘英还说啥了?”他问。
“刘英说,她听见那几个娘们儿说,县城来了个大老板,专门收咱们磐石岭的山货,价钱比咱给的高三成。”张铁栓顿了顿,“现钱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“高三成,现钱。”林川声音平平的。
“川哥,这明显是冲咱来的啊!”张铁栓急了,“那帮猎户,穷怕了,见钱眼开,肯定有人上钩!咱得想个法子!”
林川把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“铁栓。”
“在。”
“赵老蔫和孙结巴,上回交货是啥时侯?”
张铁栓想了想:“半个月前。交了两只野猪,一只麂子。”
“他们家里,啥情况?”
“赵老蔫家老婆病着,常年吃药。孙结巴家俩小子,都到了念书的年纪,等着用钱。”张铁栓说着说着,明白了,“川哥,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缺钱。”林川说,“很缺。”
“那也不能卖了咱啊!”张铁栓嚷起来,“当初成立联盟的时侯,可是说好了,有福通享!”
“说好了,不代表让得到。”林川走到墙角,拿起靠在那儿的猎刀,用拇指试了试刀锋,“人饿急了,啥话都当放屁。”
“那咱就看着他们挖咱墙脚?”张铁栓脸憋得通红。
林川没说话。他把猎刀插回腰间,转身往前头铺子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铁栓。”
“嗯?”
“赵老蔫和孙结巴,下回交货,你照常收。价钱,不变。”
“不变?”张铁栓愣了。
“不变。”林川背他,“他们卖多少给外人,我不管。但只要还卖给咱,就按老规矩来。”
“可他们要是不卖给咱了呢?”
林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当没这人。”他说完,掀开门帘,去了前头。
张铁栓站在后院,看着林川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,又扭头看了看黑下来的天。山风呼呼地吹,吹得晾在绳上的兽皮啪啪作响。
他想起媳妇刘英说的话——“有人在背后挖你的墙角呢。你得管管。”
可川哥这意思,像是……不管?
还是说,他已经有法子了?
张铁栓想不明白,摇了摇头,去了前头帮着收摊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磐石岭,只有磐石斋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灯光在寒风里晃了晃,像随时会熄灭。
但没熄。
它一直亮着,亮到后半夜,亮到林川从铺子里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。
山那头,好像有狼在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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