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嗤笑了一声。
“进口药?马三那张烂脸要是能弄到正经药,早把自已那道疤抹平了,不过是拿些止疼片兑了面粉糊弄等死的人。”
“可人到了绝路上,抓根稻草都当救命绳。”
苏婉儿叹了口气。
“咱要不要……”
“帮?”
林川嘴里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我林川不是开善堂的菩萨。自已脑子拎不清,往火坑里跳,被马三连皮带骨嚼了也是活该。”
苏婉儿没再往下劝。
她心里明镜似的,这个男人护起自家人能把命填进去,可要是谁起了二心,他转头就能把路封得寸草不生。
那头小木床里,山子正睡得黑甜,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搭在小脑瓜旁边,小嘴时不时巴咂一下。
苏婉儿看着儿子,目光慢慢软下来。
“为了山子,这摊买卖无论如何也得立住。”
林川走过去,粗粝的大手在孩子滑嫩的脑门上轻轻碰了碰。
“塌不下来。”
他折开信的第二页。
入春冰化了之后,我打算回磐石岭一趟。
这次通行的还有个老朋友,专门搞地质科考研究的。
上一回过去走马观花,后山那片漏风的石灰岩溶洞有点名堂,我朋友说那地形有些特殊,可能有点年头和科考价值。
到时侯少不了还要川哥带路进老林子。
信到这儿戛然而止。
林川的目光死死卡在地质研究那四个字上,半天没挪窝。
苏婉儿察觉到他身子有些不对劲,侧过脸问:
“咋了?城里来专家看溶洞,不也是热闹事么?”
林川没应声,动作利索地把信纸塞回信封。
他目光转过来,落在苏婉儿身上。
刚才穿棉袄穿得急,领口歪了一大块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颈子,在灯底下晃眼得很。
屋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意,腾地一下又蹿了上来。
“信看完了。”
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发干。
“看完了?”
“把事办了。”
良久。。。
林川坐起身,靠在土墙边上,摸出火柴点燃了一根旱烟。
烟草辛辣的气味迅速把屋里的暖香冲淡了大半。
他腾出右手,拉开炕柜最底层那个暗格抽屉。
里面摆着个生了绿锈的旧铁皮盒。
打开盒盖,里面平平整整码着几张发黄的羊皮纸和油印图纸。
上面用红黑两色铅笔画着纵横交错的等高线,正中央盖着一枚褪色的椭圆蓝章,旁边用钢笔手写着一行字:c-7区域高品位共生铜矿走向初测。
这东西是他开春前在后山大绝壁底下捡回来的。
那晚雪下得能埋人,三个穿着灰色帆布地质服的人直挺挺冻死在背风的山沟子里。
尸l旁边撂着五六式半自动,背囊里全是一块块敲下来的带绿锈的石头。
林川当时没动那些枪,只把图纸摸走了,顺手砍了些松枝将三具尸l盖严实。
深山老林里,这东西就是招灾的引信。
磐石岭这片穷山恶水底下,坐着一座能把所有人眼珠子烧红的铜山。
但铜山底下,全是吃人的大口。
但铜山底下,全是吃人的大口。
顾明远带那个所谓的地质专家来,当真是奔着看溶洞风景来的?
林川不敢咬死。
但这纸上的东西一旦捅了出去,整个磐石岭就彻底变了天。
外头大资本的胃口,比冬荒下山的饿狼凶残百倍。
野牲口咬人顶多落个血窟窿,外头的大机器要是开进来,是连山带水带人骨头,全得碾碎了吞进肚子里。
他把图纸摊在膝盖上。
图上的红色铅笔大圆圈,不偏不倚,正好把后山那片乱石溶洞全包在正当中。
苏婉儿缓了口气,撑着身子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上面画的啥?弯弯绕绕的像鬼画符。”
“催命的阎王帖。”
林川吸了口旱烟。
苏婉儿后背一凉。
“啥意思啊?”
林川的大拇指在那个红圈上重重碾了碾。
“顾明远在信里说要带人来看溶洞。”
“这溶洞底下,坐着个大铜矿。”
苏婉儿脸上的红潮唰地褪了个干净。
“那……那可咋整?这要是让人知道了,咱这后山……”
“山就不是咱们的山了。”
林川把话接了过去。
那些开矿的洋机器一旦轰隆隆开进山口,炸药一响,鸟兽绝迹,老林子全得被扒层皮,这帮世代靠山吃饭的猎户,连口汤都分不着,只能卷铺盖当流民。
马三那种街痞子,充其量就是抢两口肉食。
真要让省里、京里那些吃大钱的人盯上这块肥肉,能把整座岭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顾明远是有些香火交情,可顾明远背后站着的是京城的大树。
他带人来这一趟,到底是走亲访友,还是给后头的大鳄探路?
青白色的烟气散开,把他的眉眼遮得影影绰绰。
“川哥。”
苏婉儿一把拽住他的粗布袖口,手指尖有些发凉。
“要不……咱把这破纸扔灶膛里烧了,全当从来没这回事。”
林川摇了摇头。
“纸能化成灰,地底下的矿烂不掉。”
他吐出一长串烟气。
“顾明远的路子,能把山里的货平平安安送到京城换现钱。”
“但他手里的线,也能把挖山的铲车引到咱家门口。”
苏婉儿咬着下唇,半晌才低低问了句:
“那眼下咱该咋办?”
林川把那张泛黄发脆的纸顺着衣领塞进胸口,冰凉的纸片贴着身l,激得他眼皮跳了跳。
他扭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远山。
“等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他亲自踩上磐石岭的泥巴。”
林川掐灭了烟袋锅里的火星子。
“到时侯,当面掂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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