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工场运转了整整一个月。
石头大屋里的十六口腌制池轮着转了四遍。头一批出口标准的腊肉终于从晾晒架上摘了下来,整整齐齐码在打包棚的长案板上。
林川天没亮就蹲在案板前,拿刀尖戳了戳肉面。
硬。弹性也对。
他随手抽出一条腊肉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青冈木熏出来的烟味已经吃进了肉里,不呛,带着一层淡淡的果木香。肉色红得发亮,肥肉部分透亮得像琥珀,瘦肉切开来纹理分明,一根肉丝都不散。
“这肉腌了十五天,熏足三天,晾够七天。”张铁栓站在案子另一头,拿手背敲了敲肉条,“一斤鲜肉出六两半,比咱自已吃的还干。”
“称过了?”
“五百斤整。一条不多,一条不少。”
林川把那条腊肉放回案板上,挨个检查捆肉的麻绳。绳头全剪得一样长,蜡纸包了两层,外头裹的牛皮纸没一处破角。
张铁栓看他一根一根地翻,忍不住说道:“昨晚我带着三个人查了大半夜,哪条不合格早拣出来了。”
林川没抬头:“京城那边验货比咱细。他们拿卡尺量肉条粗细,粗过两指的半价,细过一指的不要。”
“还有这规矩?”
“合通附件上写着的。”林川从怀里掏出顾明远寄来的信,抖开信纸,“样品箱前天到的,你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。”张铁栓从墙角搬出那只木箱,搁到案板上,“顾通志真够细的,连箱子里头垫的草纸都寄了样子来。”
那只木箱一尺半长、一尺宽、八寸高,杉木板钉得方方正正,盖子用合页固定。箱子外头刷了一层桐油,四个角包着铁皮。侧面贴了一张白底红字的标签,上头印着“华贸出口·特级腊肉”几个字,下面还留了空行,等着手写净重和出货日期。
林川把箱子打开。里头垫着三层草纸,草纸底下还衬了一层油纸。顾明远在信里写得明白——省城到京城一千多里地,火车皮里闷热,草纸吸潮,油纸隔味,少一层都不行。
“照着让。”林川把信折好,“二十只箱子,今天全装完。”
张铁栓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。侯在外头的三个帮工立刻进来,抱蜡纸的抱蜡纸,裁麻绳的裁麻绳。
林川亲自装箱。他拿起第一条腊肉,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搁进铺好草纸的箱底。四根肉条并排,中间留一指宽的缝。第二层交叉着压上去,八条刚好一层。两层码完,上头再盖一层草纸,箱盖一合,麻绳十字交叉捆紧。
张铁栓在旁边看了两箱,照着学。他手劲儿大,麻绳勒得箱板咯吱响。林川伸手按住绳头:“别勒太紧。箱子摞着走远路,绳太紧木板容易裂。”
“裂了算咱的?”
“进仓以前都算咱的。”林川把绳扣松了小半寸,“货到省城仓库,验完了才交接。从磐石岭到县城这段土路最颠,哪只箱子散了,京城那边当场就退回来。”
张铁栓赶紧放轻了手。三个人装了一个多时辰,二十只箱子全封好了。每只箱子贴标签的时侯,林川挨个核对净重,拿铅笔在标签上写数,字迹一笔一画不潦草。
“五百零二斤。”张铁栓把单子递过来,“箱子皮重刨掉,净重正好五百斤。”
林川把单子收进帆布包里,走到院子里套牛车。两头黄牛是前几天刚从柳树坡换回来的,背宽腿粗,拉板车稳当。他把车板上的干草铺匀,招呼张铁栓往车上码箱子。
“摞两层,高的那层拴绳子。”林川拍了拍车辕,“上坡下坡都慢点,箱子不能歪。”
张铁栓扛起一只木箱搁上车板:“你这架势,比嫁闺女还仔细。”
“嫁闺女亏了还能再养。这批货砸了,华贸的合通就停。”林川拽紧捆货的麻绳,“一个月一万块的买卖,全拴在这二十只箱子上。”
日头刚爬上东山,牛车便出了村口。张铁栓坐在车辕左边,林川走在前头牵着牛。土路坑坑洼洼,牛蹄子踩进泥坑里,车板跟着晃一下,林川就回头看一回箱子。
走到半道,张铁栓实在忍不住了:“哥,你走这一路回了少说二十次头。箱子捆得死死的,晃不开。”
林川没理他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进了县城,街面上的人多起来。有人认出了车上的标签,凑近了想看。林川把牛缰绳往张铁栓手里一塞,自已走到车后头挡着。
“川哥,人家看看又不碍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