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从老鸦坡回来的第三天,加工场的第二批腊肉已经挂上了晾架。
苏婉儿在堂屋里给林山喂奶,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带着点怯,跟以前那个站在院门口指桑骂槐的刘翠花判若两人。
“川子……川子在家吗?”
没人应。
刘翠花又喊了一声,嗓子发干,像含着口沙子。
“川子,是我……你义母。”
苏婉儿抱着林山走到窗边,隔着窗纸往外看了一眼。刘翠花站在院门外,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髻,棉袄袖口磨破了,露出灰扑扑的棉花。脸上那两坨横肉早就瘦没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子陷下去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。
她没推门,也没像从前那样直接闯进来。就那么站着,两只手绞着衣角,手指冻得通红。
苏婉儿把林山换到另一边怀里,朝院里说了句:“让她进来吧。大人不记小人过。”
邹巧妹正在院里晒被子,听见这话愣了下。她看了苏婉儿一眼,见苏婉儿脸色平平的,不像要翻旧账,这才走过去拔了门闩。
“进来吧。”
刘翠花迈过门槛的时侯,脚底下绊了一下。她扶住门框,抬头看见苏婉儿站在堂屋门口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邹巧妹把被子往竹竿上搭好,拿眼尾扫了扫刘翠花那身破棉袄,转身进了灶房。她对刘翠花没什么好脸色,但苏婉儿发了话,她也不多嘴。
林川从加工场回来的时侯,手里还拎着两条刚熏好的腊肉。他推开院门,一眼就看见刘翠花站在堂屋里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就那么直愣愣地戳在桌边。
他把腊肉递给邹巧妹,洗了把手,才走进堂屋。
刘翠花看见他,肩膀缩了一下。以前那个叉着腰骂他养不熟的白眼狼的泼辣妇人,这会儿连眼皮都不敢抬。
“川子……”刘翠花的声音哑得像破锣,“我知道以前对不住你。”
林川没接话,坐到炕沿上,拿起旱烟袋点上。
刘翠花使劲攥了攥衣角,棉袄破口里又掉出几团发黄的棉絮。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把那句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:“我来不是要钱的。”
“我来是想……想在你这个加工场里让工。”
苏婉儿抱着林山坐在炕头,拿眼看了看林川。林川脸上没什么表情,抽了两口烟,烟雾在屋里散开。
刘翠花见他不出声,又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什么活都能干。洗肉、搬柴、烧火,都行。不挑活。”
林川吐出一口烟,看着她。
“你会腌肉吗?”
刘翠花一愣,连忙点头:“会。我跟你义父学过。粗盐多少,腌几天,怎么翻缸,我都知道。”
“会晾晒吗?”
“会。”刘翠花抬起袖子抹了把脸,“腊肉挂架要隔两指宽,雨天往檐下收,晴天推出去。肉面不能互相贴着,贴着的地方容易坏。”
林川把烟灰在炕沿上磕了磕。
“行。明天来上工。一天五毛钱,管一顿午饭。”
刘翠花整个人僵在那儿,像没听清楚。她以为林川会骂她。当初她怎么对他的,她自已心里有数。骂完了赶出去,或者干脆让她滚,她都想过。来的时侯她在村口站了半个时辰,腿软得迈不动步,就是怕这扇门她进得来出不去。
可他什么都没提。
就问她会不会腌肉,会不会晾晒。问完了,平平淡淡地收了她。
“川子……”刘翠花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话说不囫囵。
林川站起身,把烟袋别回腰里。
“明天卯时上工,别迟到。加工场的规矩,迟到半个时辰扣半天工钱。”
“哎……哎。”刘翠花使劲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,硬忍着没掉下来。
“还有。”林川看着她,“以前的事不提了。往后在加工场干活,手脚要干净。腌肉的盐不能偷,腊肉不能往外带。坏了规矩,跟别人一样,当天结钱走人。”
“不会。不会。”刘翠花拿袖子擦眼睛,袖口那团破棉花蹭得脸上全是棉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