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壮在加工场干了半个月。
他确实能干。杀猪利落,一刀下去准得很,放血褪毛开膛剔骨,整套活计让下来比场子里原先那两个屠户还快。每天卯时不到他就到了,先把杀猪台上的血水冲干净,再蹲在磨石边上把两把尖刀蹭得锃亮。林川来看过两回,没夸他,但该给的工钱一天不少。半个月结一回,三张十块的大团结递到林大壮手里,票子捻开来哗啦响。
林大壮接过钱的时侯,手抖了一下。他在县里扛过包,工地搬过砖,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到二十块。林川给他的,一天一块,半个月就是十五块。这钱拿在手里,沉得他嗓子眼发堵。“川子……”林大壮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林川已经转身走了。他走到杀猪台旁边,拿手指抹了一把台面上的血水,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“天热了,杀完猪的血水要即时冲。堆在台面上超过半个时辰,苍蝇就来了。”林大壮赶紧把钱揣进怀里,拎起水桶往台面上浇。“我知道了,以后杀完就冲。”
林川在加工场转了半圈,忽然停下来,偏过头往杀猪台斜对面扫了一眼。李翠翠正站在石头大屋的拐角处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,挺着快七个月的肚子,手里拎着个竹篮子。篮子外头裹着块蓝布,布里隐隐透出饭菜的热气。
林大壮看见她,赶紧放下扁担走过去。“翠翠,你咋又来了?我说了中午回去吃就行。”李翠翠把竹篮子搁在石台上,撩起蓝布一角,露出里头的粗瓷大碗。“回去一趟来回半个时辰,你歇会儿不好?我给你炖了萝卜,趁热吃。”林大壮接过筷子,蹲在石台旁边大口扒饭。李翠翠站在他身旁,拿手帕替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。可她的眼睛没看林大壮。
她斜着目光往加工场里头瞟。
林川正蹲在腌肉池子旁边,拿手背贴了贴池沿的温度。他侧着身,肩背的线条从布衫底下透出来,宽得像一扇门板。李翠翠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——那身板跟她男人林大壮站在一起,高下立判。
林大壮又黑又瘦,颧骨凸出来,脸上的皮贴在骨头上,一件破布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,看着就没几两肉。林川呢?壮得像座山。肩膀宽,腰身窄,往池子边一蹲,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布衫袖子紧紧的。脖子晒成古铜色,皮肤底下的腱子肉随着动作一滚一滚的,瞧着就有力气。
李翠翠咽了口唾沫。
林大壮呼噜呼噜吃完饭,把碗放回篮子里,说了句“我回去上工了”,便急急忙忙往杀猪台那边走。李翠翠拎着空篮子却站着没动。她理了理衣襟,又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拎着篮子往腌肉池子那边走。
池子旁边码着十几个粗盐袋子,林川正蹲在地上翻看盐粒的粗细。
李翠翠走到他跟前,弯下腰把篮子放到地上,又从篮子里摸出个搪瓷缸子递过去。“川子,天热,喝口凉茶。”她弯着腰的时侯,碎花布衫的领口豁开了一大片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正打进领口里,那白生生的山峰,被一条深沟隔在两边,把布衫前襟撑得记记当当。
她站着没动。腰弯得更低了。搪瓷缸子的底几乎蹭到林川的肩膀。
缸子里的凉茶几子微微晃荡,酒出几滴来,落在林川的胳膊上。林川抬起头,目光从盐袋子上挪到搪瓷缸子上。他只看了缸子一眼,伸手接过搪瓷缸子搁到地上。
然后站起来,转身往熏房那边走。从头到尾,他的眼神没在李翠翠领口里停过半秒。
像看一团空气。
林大壮杀猪的台子就在熏房斜对面。林川走到台子前头站了片刻,背对着李翠翠,声音平平的:“哥,盐袋子上有灰,让嫂子别老往池子旁边凑。孕妇沾了生灰气,对肚子里的小孩不好。”
林大壮正蹲在地上刮猪毛,头也没抬:“行,我让她以后少进来。”林川说完,抱着两捆青冈木进了熏房。熏房的门啪地合上,里头的烟顺着门缝往外飘,焦香混着松脂味弥漫开来。
李翠翠站在池子旁边,手里拎着空篮子,脸上的表情僵了片刻。她咬了咬嘴唇,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搪瓷缸子,扭头往杀猪台走。
她把搪瓷缸子重重地搁在林大壮手边,没好气地说:“喝完了自已洗。以后让你弟自已带水,我伺侯不了。”林大壮愣了愣,抬起脸看她,不明白她忽然发什么脾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