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富贵是在县城供销社后院的麻将桌上听到消息的。
他那天手气背,连输了四圈,正窝着一肚子火。牌桌上有个刚从省城回来的货贩子,嘴上没把门,一边码牌一边跟旁边的人吹牛。
“磐石岭那帮泥腿子,这个月光腊肉就往东南亚发了一千斤。一千斤啊!你们算算,那可是出口,外汇结算的。省城外经贸那帮人都惊动了,说一个村办加工场,出口额比县里国营食品厂还高。”
旁边的人啧啧称奇,有人问了一句“老板是谁”。
货贩子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拍:“姓林,叫林川。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,去年还在山里扛活呢,今年就让起出口生意了。听说京城那边有人给他铺路,具l是谁说不清楚。”
孙富贵手里的麻将牌啪地捏紧了。
他姐夫是县供销社副主任,这个山货出口的事他上个月就听人提过一嘴。当时他没当回事,觉得一个村里的土作坊,发两箱腊肉到京城就算出口了?撑死了也就是个噱头。可今天听这货贩子一说,一千斤,外汇结算,连省城外经贸都惊动了。
这不是噱头。这是真金白银。
他把麻将牌往桌上一扣,站起来说了句“不打了”,拎着外套出了供销社后院。
孙富贵回了自已在县城东街的铺子。铺面不大,前面卖杂货,后面隔了间小屋当账房。他坐在账房里,把门关了,一个人对着桌上那本翻了无数遍的电话簿发呆。
他惦记磐石岭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当初有个省城老板找到他,说磐石岭底下有矿,让他帮忙搭线拿山林的承包权。他跑了林业局,托了姐夫的关系,连林业局那个姓李的副局长都打点过了。结果半路杀出个林川,花了不知道多少钱,直接把磐石岭三十年的山林承包合通给拿走了。省城那个老板气得摔了电话,他孙富贵也白忙活了一场,光请客送礼就搭进去小两千。
那口气他憋了大半年。后来听说林川搞山货加工,往京城发货,他只当是小打小闹,没放在心上。一个山里的穷小子,能翻出多大浪?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出口。外汇。一个月一千斤腊肉。
孙富贵把电话簿翻到一页,手指头点在一个名字上——马三。
马三以前在磐石岭那一带混得挺开,手底下七八个兄弟,专门在村口收山货压价,猎户们敢怒不敢。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被林川收拾了。孙富贵听人说,马三带人去加工场找茬,让林川一个人堵在院门口,一拳就把马三的胳膊卸了。从那以后马三就老实了,缩在县城边上开了个豆腐坊,整天磨豆腐卖豆腐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孙富贵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马三。
马三的豆腐坊开在县城西街一条窄巷子里,门脸小得可怜,门口支了块木板,上面摆着几块白豆腐和两碗豆浆。马三正蹲在门口抽烟,袖子卷到胳膊肘,两只手上全是豆渣。他远远看见孙富贵走过来,烟头差点从嘴里掉出来。
“孙……孙老板。”马三站起来,下意识把烟头踩灭了。
孙富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马三比上回见的时侯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,下巴上的胡茬子乱糟糟的。围裙上全是豆渣和豆腐水,看着跟个叫花子差不了多少。
“马三,你这日子过得够清苦的。”孙富贵走进豆腐坊,拿手指头在磨盘上抹了一下,看着指尖上的豆渣,啧了一声。
马三板着脸没接话,心里头直打鼓。他知道孙富贵是什么人,这人上门绝对没好事。
孙富贵也不绕弯子,往磨盘边上一靠,直截了当地问:“林川的买卖让大了,你知道不?”
马三的眼神闪了一下。他知道。县城就这么大,磐石岭那边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。林川的加工场这个月又招了十个人,八个村的猎户全给他供货,连县供销社的货场都专门给他留了个位置。他马三以前手底下那些兄弟,有两个也跑去加工场扛活了,一个月挣三十块,比他磨豆腐强多了。
“知道又咋样。”马三闷闷地说。
孙富贵看着他,嘴角慢慢往上翘。那个笑不是好笑,像猫看见了老鼠。
“你被他打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