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商所的人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上回那两个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穿一件灰布中山装,左边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,进门的时侯拿手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。身后跟着个年轻小伙子,腋下夹着个黑皮包,包拉链只拉了半截,露出里头的票据和公章。
瘦高个站在加工场大门口,没往里走。他拿眼扫了一圈院里的腌肉池子和熏房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磐石岭山货铺。就是这儿了。”
张铁栓正蹲在院里修骡车的轮子,听见声音抬起头,手里的扳手没放下。他站起来把扳手往腰后一别,一边拿抹布擦手一边走过去。
“两位通志找谁?”
“找你们负责人。”瘦高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,往张铁栓面前一展,“我是县工商所稽查科的。有人举报你们山货铺涉嫌偷税漏税,我们来查账。这是稽查通知。”
张铁栓识字不多,但那红印章他认得。他把扳手从腰后抽出来搁在骡车架上,扭头朝熏房那边喊了一嗓子。
“川子!工商所来人了。”
林川从熏房里出来,两只手上全是松木灰。他走到院门口,拿围裙擦了擦手,接过那张稽查通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看完以后他把通知折好递回去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账房在那边。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两个人穿过院子,推开账房的门。柳如烟正坐在桌后头翻账本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她抬起头看见来人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瘦高个走进账房,先在屋里扫了一圈。墙角立着个木头柜子,上头码着十几个蓝布封皮的账本。桌上搁着算盘、砚台、一支秃了尖的毛笔和两本翻开的台账。窗户开着半扇,外头熏房的烟顺着风飘进来一缕,焦香混着松脂味。
“把你们最近半年的进出账本全都拿出来。”瘦高个在桌对面坐下,把黑皮包搁在膝盖上,从里头抽出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,“我们是按规定稽查,你们配合就好。”
柳如烟看了林川一眼。林川靠在门框上,朝她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头,把蓝布封皮的账本一本一本往外拿。进出库台账、收支明细、应收应付、现金流水、工钱发放记录,每本账册的脊背上都贴着白纸条,上头用毛笔写着月份和类目。她把账本摞在桌上,摞了半尺来高。
“今年一月到六月的全在这儿。您要查哪个月的,我翻给您看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灶房里让的是白菜炖粉条。
瘦高个伸手拿起最上头那本收支明细,翻开第一页。油灯的光照在账页上,墨迹工工整整,每一行数字后头都附着原始单据的编号和日期。进货有进货单,出货有出货单,支出有领款人签字画押,收入有买家的汇款凭证。
他翻了五六页,眉头皱了起来。接着又拿起现金流水账,从一月份翻到六月,每一笔现金的进出都在末尾一栏注明了经手人和复核人。经手人是柳如烟,复核人写的是苏婉儿。
瘦高个把账本合上,往椅背上一靠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,划了根火柴点着,吸了一口。
“印花税贴了没有?”
柳如烟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从里头倒出十几张印花税票。税票背面全盖了日戳,一张一张贴在对应的合通和单据上。
“每一笔合通都贴了。您看,这张是五月份跟京城华贸签的供货合通,印花税按千分之三贴的。这张是六月份跟县供销社签的转运协议,印花税也是按规定贴的。”
她说着,把合通和税票一张一张排在桌上。排得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。
瘦高个愣了愣,伸手拿起一份合通凑到眼镜前头仔细看。印花税票、日戳、金额,全都对得上。他把合通放下,又拿起劳务用工记录。这本记录记得更细,每个工人的姓名、身份证号、上工天数、日薪标准、实发金额,全写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页汇总栏里,工钱总额跟现金流水账上的支出数一分不差。
他翻到一半,手指头停在一行数字上。
“这一笔。六月三号,付给赵老四蜂蜜款九百六十元。进货单呢?”
柳如烟不慌不忙地从柜子里抽出另一个木匣子,打开盖子,里头按月份和品类码着几百张进货单。她的手指在单子边缘快速翻过,翻到一张微微发黄的纸片,抽出来放在桌上。
“赵老四,六月一号送蜜一百二十斤,单价八块,共计九百六十元。这是他自已签的字。您看右下角,还有他的手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