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千斤腊肉,光猪肉就得三千多斤鲜肉。”苏婉儿把账本翻开搁在桌上,“八个村的猎户,上个月拢共才供了不到两千斤。剩下的猪肉从哪来?”
林川站在院子里,看着张铁栓卸车。骡车上的油纸包码得整整齐齐,熏房顶上的烟囱还在突突冒着青烟。
“收。”他转过身来,“去别的村收。磐石岭周围的村子不够,就往更远的村子跑。你带上两个人,多赶一辆骡车,从明天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收猪。活猪也收,收回来在加工场现杀现腌。价钱比县城的收购价高一成,现款结算。”
张铁栓应了一声,从院子里吆喝了两个帮工,三个人蹲在骡车旁边商量收猪的路线。
堂屋里,柳如烟把新订单全部登记入账,拿着毛笔在蓝布封皮的账本上又翻开了新的一页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嘴角那两个酒窝一直没消下去。
孙富贵是在东街茶馆里听到广播的。
他那天中午照例去茶馆喝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搁着一壶铁观音。茶馆里闹哄哄的,说书先生刚拍完醒木歇口气,广播喇叭就响了。
“本县消息。磐石岭山货铺于昨日邀请县卫生防疫站进行腊肉产品质量检验……”
孙富贵手里的茶碗顿在了半空中。
“经防疫站孙站长现场抽样检测,该铺腊肉产品采用传统盐腌及松柏枝熏制工艺,未检出任何化学添加成分……请广大群众放心购买。”
茶馆里有人大声说了一句:“哎哟,广播都播了,看来那腊肉确实没问题。前两天谁传的谣,也太缺德了。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,声音一个比一个大。
孙富贵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。搁得太重,茶碗在桌面上弹了一下,碗里的茶水溅出来洒了半张桌面。他伸手去扶茶碗,手指头碰到滚烫的碗沿,烫得他一哆嗦,茶碗从桌沿上滑下去,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。
茶馆老板赶紧跑过来,拿着抹布帮他擦桌子。孙富贵没理老板,他直直地盯着墙上那个还在播新闻的广播喇叭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。
广播里还在念。贺表舅四平八稳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喇叭里蹦出来,砸在他耳朵里。
防疫站。检验报告。品质优良。放心购买。
这八个字像八根钉子,把他之前撒出去的所有谣全部钉死在了墙上。
他以为林川会慌。会急。会到处找人托关系把自已的谣压下去。可林川什么都没压。林川不跟你玩暗的。他直接把防疫站的人拉到铺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检验,再把检验报告送到广播站,让全县城的人都听见。
一记明招。直来直去。一拳打在他孙富贵的七寸上。
而且这一拳不光把谣打碎了,还顺带给磐石岭山货铺让了一回免费广告。防疫站的红章加上广播站的喇叭,这比花钱在县城贴一百张海报都管用。刚才茶馆里那些人说的话他全听见了。连这些天天蹲茶馆闲扯皮的人都知道磐石岭腊肉是出口品质了,更别说街上那些真正要买货的。
孙富贵坐在椅子上,看着地上的碎茶碗。茶水顺着地砖缝淌到他脚边,他也没动。
他发现自已从头到尾都低估了这个林川。
一个山里出来的猎户,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,拳头硬他认了,能搞出口生意他也认了。可现在这一手,不是光靠拳头和运气能让得出来的。请防疫站、当众检验、出报告、送广播站,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,每一步都正大光明,让他孙富贵的所有暗招全都使不出来。
工商查账,人家账目比你县政府还干净。造谣中伤,人家直接把防疫站的红章端到明面上来。你再出什么招?就算再想出别的法子,以林川这个应对的速度和手腕,恐怕又能给你一一化解。
孙富贵从椅子上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搁在桌上赔茶碗。他走出茶馆,站在东街的街沿上,往县城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的铺子就在前面不远。账房桌上的电话还搁在那里。
他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忽然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,划了火柴点着。火柴梗烧到了手指头他才甩掉,疼得抽了口气。
暗招不管用了。那就来明的。
他吐出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迈开步子朝铺子走去。走到铺子门口,他推门进去,没进账房,先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没开封的汾酒和两条大前门香烟。他把东西搁在柜台上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纸,拿毛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了,他把红纸搁在烟酒旁边,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好一阵。
孙富贵的嘴角慢慢浮出一道弧线。不是笑,是冷。
他要亲自去磐石岭。不用暗招了。直接上门。他倒要看看,这个林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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