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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翻脸

孙富贵抱着烟酒从堂屋里出来,走到院子中间的时侯脚步忽然停了。

他站在院子当中,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瓶汾酒和两条大前门。红纸被他的手指头攥得皱皱巴巴的,汾酒瓶身上的标签蹭歪了半截。他盯着那两瓶酒看了好几息的工夫,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来的时侯他让足了姿态。新中山装、新皮鞋、十五年陈的汾酒、大前门香烟,连骡车都换了青布篷子的。他盘算着林川再怎么横也就是个山里出来的年轻人,见着县城里来的l面人递烟送酒说好话,多少得给几分面子。只要林川肯坐下来谈,他就有办法把合作的事往自已有利的方向推。

可他连坐都没坐热。

林川不接他的烟,不喝他的酒,把他让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,语气平平淡淡,像在念账本。念完了,端茶送客。

孙富贵站在院子中间,阳光照在他后背上,中山装的领口勒得他脖子发紧。他抬起手扯了扯领口的扣子,扣子太紧,扯了两下没扯开。他干脆不扯了,转过身来,面朝着堂屋门口。

林川还坐在堂屋里,端着那个粗瓷茶碗,不紧不慢地喝着山楂水。

孙富贵看出来了。林川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回事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没当回事。他送烟酒、陪笑脸、伸手不打笑脸人那套在县城无往不利的把戏,在林川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孙富贵把烟酒往骡车板上一搁,搁得很重。汾酒瓶子碰在车板上,咣当一声脆响,差点碎了。

他抬起手拍了拍中山装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,那个动作又慢又用力,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。拍完了,他抬起眼看着堂屋里的林川,嘴唇往两边扯开,露出一个笑。那个笑不是之前进门时那种堆着褶子的赔笑,而是一种冷冰冰的、嘴角往上翘眼珠子一动不动的东西。

“林老板。”孙富贵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。他站在院子里,两手叉着腰,下巴微微往上抬,把之前在堂屋里那副赔小心的姿态全收了回去,“生意让这么大,架子也大了啊。”

林川端着茶碗,没应声。

孙富贵往前走了一步,踩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下头。他仰着脸看着坐在堂屋里的林川,眼睛眯了起来。“我好心好意带着烟酒上门,跟你好说好商量。你不给面子,可以。”他顿了顿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,像刀刃刮过砂石,“那以后的路,可就不好走了。”

这话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威胁的味道不加任何掩饰。

堂屋里,苏婉儿坐在炕桌旁边纳鞋底子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她抬起眼皮看了院子里的孙富贵一眼,没说话,又把针扎进鞋底子里,扯着麻线嗤地拉过去。

林川把茶碗搁在炕桌上。碗底碰在木头桌面上,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响。他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站在门槛后头,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门框的阴影边缘,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。

“路好不好走,”林川的声音跟刚才在堂屋里一样平淡,不紧不慢,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唠家常,“我自已走就知道了。孙老板不用替我操心。”

孙富贵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。他盯着林川的眼睛,想从那两道目光里找出一点顾虑、一点忌惮、一点听到威胁后该有的闪躲。可他看了好几息,林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没有。

那张脸平平静静的,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。冰底下有什么,他看不透。

孙富贵的腮帮子鼓了两下。他点点头,那个点头的动作又短又硬,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。“行。既然林老板这么有本事,那我就不多说了。山不转水转,总有再碰面的时侯。”

他转身就走。中山装的衣摆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,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,每一步都跺得比来的时侯重,石子在他脚下蹦起来弹在骡车的轮毂上,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。

他走到骡车旁边,一把拽住缰绳,翻身上车。骡子被他拽得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耳朵。孙富贵抓起鞭子,手腕一抖,鞭梢抽在骡子背上啪的一声脆响。那骡子吃痛,撒开蹄子就跑,青布篷子的骡车在碎石子路上颠得嘎吱嘎吱响,车轮碾过一个坑,车板上的汾酒瓶子差点颠下去。孙富贵头也不回,骡车拐过山道口的弯,被树林子遮住了。

张铁栓一直蹲在腌肉池子旁边没动。他手里攥着那把长柄木锹,锹头上还沾着盐巴和花椒粒。他盯着骡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阵,才把木锹往池沿上一搁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粒子,朝堂屋走过来。

他走到堂屋门口,没进去,靠在门框上,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。脸上那表情不像是怕,倒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。

“哥,这个人不好惹。”张铁栓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院子外头的人听见。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“我上次去县城送货的时侯顺道打听过了。他姐夫是县供销社的副主任,姓曹,在县里干了十几年,关系网铺得比蜘蛛网还密。工商、税务、防疫、林业,哪个部门他都能递上话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林川。“上回工商所来查账,就是他托他姐夫找的人。防疫站那关他没拿住,是因为孙站长不吃他那套。可县里不吃他那套的人不多。”

林川端起茶碗,把碗底那口已经凉透的山楂水喝完。山楂水凉了以后酸味更重,他喝完以后把茶碗搁在灶台上,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。

“吃得开,”林川说。他把茶碗搁稳了,转过身来看着张铁栓,“也得看他吃什么。”

张铁栓愣了一下。

“山货这碗饭,”林川走到院门口,朝山道那边看了一眼,山道空荡荡的,孙富贵的骡车早就没了影子,“他吃不了。”

张铁栓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林川这话说得太记了。孙富贵是县供销社副主任的小舅子,在县城混了十几年,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。这种人就算拿不住磐石岭的买卖,想给林川使绊子却有的是法子。工商查不了账,可以查生产许可。生产许可没问题,可以查用工。用工没问题,可以卡运输。运输卡不住,还能找省城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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