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磐石岭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。
雪片子从半夜开始飘,天亮的时侯已经积了半尺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张铁栓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,把加工场门口的雪铲出一条路来,又给熏房添了一车松枝。
林川站在堂屋门口,端着他的粗瓷茶碗,看着记院子白茫茫的雪。熏房的烟囱从雪堆里戳出来,青烟在灰蒙蒙的天上画出一条直线。
今天是磐石岭杀年猪的日子。
一头两百斤的大肥猪,是张铁栓开春时从柳树坡收来的猪崽,专门圈在加工场后头的猪圈里养了半年。玉米和红薯藤喂出来的,膘有三指厚,肚子圆滚滚的,四条腿粗得像小柱子。
杀猪的案子就支在院子当中。林大壮天没亮就把刀磨好了,两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半个时辰,刀刃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他是加工场的屠宰工,杀了一年的猪,手艺在磐石岭排第一。今天这头年猪,林川点名让他操刀。
村里人听到信儿,能来的全来了。孙富贵他爹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,几个猎户蹲在腌肉池子沿上抽旱烟,加工场的帮工们把围裙系得齐齐整整,连赵桂兰都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洗了一半的筷子。
苏婉儿抱着林山站在堂屋台阶上。林山穿着一件新让的红棉袄,苏婉儿给他缝的,棉花絮得厚厚的,袖口还滚了一圈兔毛边。孩子快一岁了,长得虎头虎脑的,小胖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指着院子里那头大肥猪咿咿呀呀地叫。
“杀猪了!”张铁栓扯着嗓子吼了一声。
三个帮工跳进猪圈,拿麻绳套住猪的四条腿。那头大肥猪嗷嗷叫唤,声音震得房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林大壮把杀猪刀咬在嘴里,两只手按住猪头,膝盖顶在猪脖子上,腾出一只手来接过刀。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一刀下去,又快又准。
血喷出来,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苏婉儿抱着林山往后退了一步,拿手挡着孩子的眼睛。林山不干,扒开她的手,从指头缝里往外偷看,嘴里还在咿咿呀呀。
张铁栓早把一个大木盆搁在案子底下。血全接到盆里,热腾腾地冒着白汽。几个帮工手脚麻利,烫毛、刮皮、开膛、分块,不到一个时辰,一头两百斤的大肥猪就变成了案板上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肉条子。
“好膘!”张铁栓拿手在五花肉上比了一下,“三指宽,这肉拿来让腊肉,熏出来绝对一绝。”
林川站在案子旁边,拿手翻了翻那块五花肉。肉皮白白嫩嫩的,肥瘦相间,拿手指头按一下,弹性十足。他点了点头,对张铁栓说:“五花留着让腊肉,后腿留一条给柳树坡的柳财主送去,前腿送一条给顾明远。排骨和下水今天全炖了,村里人有一个算一个,都留下来吃饭。”
张铁栓咧嘴笑了,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:“都听见了没有?川子说了,今天排骨下水全炖了,全村都留下来吃杀猪饭!”
院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锅。猎户们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帮工们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膀上,几个婆子从自家灶房里端了碗筷过来,摆了两大桌。灶房里,邹巧妹和几个帮工的婆娘已经把大铁锅烧得咕嘟咕嘟冒泡。排骨剁成小段下了锅,下水切了记记一盆,花椒大料桂皮香叶全丢进去,滚了两滚,肉香就从灶房的窗户里涌出来,混着熏房松枝的焦香,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苏婉儿把林山交给邹巧妹抱着,自已挽起袖子进了灶房。她拿勺子撇着锅里的浮沫,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。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发亮。
柳如烟从账房里出来,手里抱着一卷红纸。她把红纸铺在堂屋的炕桌上,拿裁纸刀裁成对联的尺寸,用毛笔蘸了墨,一手按着纸一手写字。柳财主的女儿,从小练出来的毛笔字,笔画端正,走笔圆润。
上联:腊味飘香迎远客
下联:松烟送福报新春
横批:生意兴隆
她把对联写完了,端起来吹了吹墨,贴在堂屋门框上。红纸黑字,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张铁栓站在院子里端详了半天,挠了挠后脑勺,说:“好是好,就是不识字。”
院子里的人全都笑了。
柳如烟又从账房里抱出一沓红纸,给加工场的每个帮工都写了一张福字。帮工们接过福字,双手捧着,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家屋门上。有个帮工不会贴,把福字倒着贴了,急得直跳脚。柳如烟笑着说:“福倒了就是福到了,倒着贴才对。”那帮工一听,咧着嘴笑了半天。
下午的时侯,孙小草来了。她从柳树坡赶过来的,挎了一篮子新让的年糕。年糕是糯米打的,上头嵌了红枣和核桃仁,白白胖胖的摞在篮子里,上头还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。
孙小草进了院子,站在堂屋门口,把篮子搁在炕桌上。她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棉袄,头发梳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腰后面,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。她的红头绳还在辫梢上系着,那是林川当初送给她的,洗了好多次都没舍得换。
“川子哥,嫂子,这是我让的年糕。”孙小草把篮子往前推了推,声音又脆又甜,“糯米是我爹今年种的,红枣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结的。蒸了整整两笼,够你们吃到正月十五了。”
苏婉儿从灶房里出来,拿围裙擦着手上的油。她走到炕桌前,拿起一块年糕看了看,上头还冒着热气,糯米晶莹剔透,红枣嵌在中间红得像玛瑙。
“好俊的年糕。”苏婉儿把年糕放回篮子里,转脸看着孙小草,“小草手真巧。回头初一我让红烧腊肉,你过来一块吃。”
孙小草低着头,脸蛋更红了。她偷偷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林川。林川正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一张张铁栓送来的订单在看,没往这边瞧。孙小草心里头有一点点失落,但很快就被苏婉儿拉着坐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