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说这太缺德了,可看着孙富贵手里那二十块钱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二十块钱,够他磨两个月的豆腐。他把钱接过来揣进怀里,扛起铁锹走了。
当天夜里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。磐石岭出来的土路上,三个黑影弯着腰在窄道那段挖坑。铁锹插进土里,闷闷地响。挖出来的土被铲到路边,坑底夯实了,上头架了几根细树枝,再铺上干草和浮土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,照在路面上,那三个坑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马三把铁锹往肩上一扛,扭头往县城方向走。他走得很快,不敢回头看。空袖管在夜风里一荡一荡的,像一面破旗。
第二天一早,张铁栓照常赶着骡车从磐石岭出发。车上装了三百斤腊肉,一百斤干草药,还有两坛子蜂蜜。这批货是京城华贸的第三批订单,顾明远那边催得紧,电报前天就到了。腊肉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,草药拿麻绳捆成一捆一捆的,蜂蜜坛子用稻草塞紧搁在车厢最里头。张铁栓把鞭子往骡子背上甩了一记,嘴里吆喝了一声,骡车碾着碎石子路嘎吱嘎吱地出了村。
天灰蒙蒙的,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路边枯草簌簌响。张铁栓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领子立起来。过了三道弯,前面就是那段窄道。路两边是土坡,路面上铺着一层碎石子,中间低两边高,窄得刚好容一辆骡车过。张铁栓走这条路走了上百趟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坑在哪个位置。
骡子拉着车上了窄道。蹄子踩在碎石子上,嘚嘚地响。张铁栓哼着小调,鞭子在手里悠悠地晃。骡车走到窄道中间的时侯,前头那头骡子忽然打了个趔趄。前蹄踩下去,路面哗啦一声塌了一大块,骡子的半个身子往下一沉。张铁栓还没来得及拽缰绳,骡车的前轮跟着碾进了一个深坑。车厢猛地往左边一歪,车板上搁着的腊肉油纸包顺着车板滑了出去。
“吁!”张铁栓猛地拽住缰绳,可已经晚了。骡车整个翻了过去,车轱辘朝天转了两圈,车厢里的腊肉、草药全甩了出来,顺着路边的斜坡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水沟。那两坛子蜂蜜摔在沟边的石头上,坛子碎了,蜜浆淌了一地,粘稠稠的黄浆混着泥水往下流。
张铁栓从车座上摔下来,在地上滚了两滚,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。他趴在地上愣了一下,一骨碌爬起来,冲到路边往水沟里一看。三百斤腊肉全泡在水里,油纸包被水泡得发胀,泥汤子从纸缝里渗进去,把肉皮糊得黄一道黑一道。草药全散了,一捆一捆的干草药泡在水面上,像一堆烂草。蜂蜜坛子碎成了三瓣,蜜浆糊在沟边的石头上,招来一群黑蚂蚁。
张铁栓蹲在沟边,看着那一沟的货,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。他攥紧了拳头,骨节捏得咯吱咯吱响。沟里的水还在淌,泡了水的油纸包被水冲得翻了个面,露出里头沾记泥浆的腊肉皮。他站起来,走到翻倒的骡车旁边,低头看了看路面上的坑。坑边上还留着铁锹铲土的光滑切面,干草和浮土散了一地。张铁栓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坑沿上的土。土是湿的,是昨晚上挖的。他的脸一下子就黑了。这不是意外。是有人故意在路上挖了坑。他把拳头往地上一砸,砸得碎石子蹦起来弹在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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