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铁栓是走着回加工场的。骡子瘸了腿拉不动,他把泡了水的腊肉一包一包从沟里捞上来,码在路边拿石头压住油纸,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。回到加工场的时侯天已经晌午了,棉袄袖子撕了条口子,右边颧骨上蹭掉一块皮,血珠子混着泥巴糊在脸上,结成了黑红色的痂。
林川正蹲在腌肉池子旁边翻肉条。盐巴腌了三天的肉皮泛出均匀的暗红色,他拿手指头按了按,弹性正好。听见院门口有动静,抬头一看张铁栓那副模样,把手从池子里抽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两把。
“哥,出事了。”张铁栓站在院子当中,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声音又干又哑,“车翻了,货全泡了。”
林川没问怎么回事。他先走进灶房端了碗热水出来,塞进张铁栓手里。张铁栓端着碗蹲在台阶上,手抖得厉害,热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子,他也不觉得疼。
“三道弯过去那段窄道,路上被人挖了三个坑。”张铁栓把碗搁在地上,两只手插进头发里,“坑上头铺了干草和浮土,看不出来。骡子前蹄踩空,整个车翻进沟里了。三百斤腊肉,一百斤草药,两坛子蜂蜜,全泡了。”
院子里几个帮工全停了手里的活计。林川没说话,转身进了堂屋,再出来的时侯手里拎着一把铁锹,肩上搭了捆麻绳。
“带路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。太阳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路边的枯树杈子呜呜响。林川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到了窄道那段,林川站在路中间,低头看着路面上那个塌下去的坑。坑有两尺来宽,三尺多深,边缘的土茬子齐齐整整的,是铁锹一刀一刀切出来的。坑底还有积水,混着泥浆子,上头漂着几根干草棍。往前走了十来步,第二个坑,一样的挖法。再往前,第三个。
林川蹲在坑边,伸手摸了摸坑壁上的土。土是湿的,颜色比旁边的土深了一个色号,是昨晚上新挖的。他拿手指头捻了一点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有股子淡淡的烟袋油子味。
马三抽旱烟,全县城的人都知道。
林川把土拍掉,站起来走到路边。水沟里油纸包横七竖八地散着,腊肉从破口处露出来,肉皮上沾记了黑褐色的泥浆。草药全泡发了,一捆一捆地胀在水面上。蜂蜜坛子碎成了几瓣,蜜浆早被水冲没了,只剩下一群黑蚂蚁在石头缝里爬。
张铁栓蹲在沟边,把泡了水的腊肉一包一包往上捞。油纸吸饱了水,沉得像块石头。捞到第十几包的时侯手一滑,油纸包摔在地上裂开了,里头那块五花肉滚出来,肉皮上糊了一层黑泥,拿手一摸滑腻腻的,已经发黏了。
“甭捞了。”林川说。
张铁栓没停,又捞了一包。这包是后腿肉,泡的时间太久,肉色已经开始发白。
“我说甭捞了。”林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,像刀子背磕在案板上,闷闷的。
张铁栓把手里那包肉搁在路边,站起来。他低头看着那一地泡烂的货,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,眼眶泛红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
“三百斤腊肉,两百四十块。草药六十,蜂蜜四十。总共三百四十块钱的货。”张铁栓掰着手指头算完,把手往腿上一拍,“还有那头骡子,前腿扭了,少说也得养两个月。”
他把这些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像在算一笔血账。算完了猛地转过身,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锹,扛在肩上就往县城方向走。
“你干啥去?”林川叫住他。
“我找孙富贵那个狗日的。”张铁栓头也不回,“他在路上挖坑,我就把他铺子砸了。他断我的路,我断他的腿。”
林川走上去,伸手按住张铁栓的肩膀。那只手力道很沉,像一块铁砣压上去。张铁栓挣了两下没挣开,扭过头来瞪着林川,眼珠子红得像烧红的炭。
“你拦我干啥?那狗日的欺负到头上了!上回查账,上回造谣,这回直接挖坑毁货。咱忍他三回了,再忍下去他还以为磐石岭的人是泥捏的!”
林川没松手。他看着张铁栓那张被泥巴和血糊花的脸,又看了看他肩上那把铁锹。
“你去砸他的铺子,然后呢?”林川问。
“我揍他一顿出气!”
“揍完了呢?”
张铁栓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林川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,蹲在路边,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。“孙富贵的姐夫是县供销社副主任,在县里干了十几年。工商、税务、派出所,哪个部门他都能说上话。你今天扛着铁锹去砸了他的铺子,他明天就能让你进派出所。你进去了,谁赶车送货?加工场里那八个熏房、十六个腌池,谁盯着?”
张铁栓把铁锹往地上一杵,锹头插进土里半尺深。他蹲在路边,两只手抱着脑袋,闷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那咱就这么忍了?”
林川没答他。他蹲在路边,手里那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。张铁栓凑过去看了一眼,林川画的是磐石岭周边的路。一条从磐石岭到县城的土路,上头画了个叉。另一条从磐石岭往后山方向延伸,翻过一道山脊,再往下通到青柳镇,从青柳镇出去有一条官道直通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