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瞪了老方一眼。“老方,喝你的酒。”
老方被他一瞪,缩了缩脖子,端起空碗往灶房那边去了,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,被灶房里的锅碗声盖掉了。两个年轻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,都低下头吃菜,装作没听见。
林川把手里的烤猪肉串搁在盘子里,转过头看着顾明远。油灯的光照在顾明远脸上,把他瘦削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端着碗在喝汤,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咽,像是在品汤的味道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林川没说话。他拿起盘子里的烤猪肉串重新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,目光从顾明远身上移到院子里晾晒架上挂着的那排腊肉上。月光和油灯光混在一起,照得腊肉的表皮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。
晚饭一直吃到月上中天。小王和小陈困得眼皮打架,苏婉儿把他们领到西厢房,铺了两张行军床,又抱了两床厚棉被出来。老方在院子里蹲着洗脚,一双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直吸气。顾明远没进屋,他端着两碗地瓜烧走到林川跟前,递了一碗过去。林川接过来,两个人坐在院子当中的大青石上,后背靠着晾晒架。架子上挂着的腊肉在夜风里轻轻晃,月光从肉条之间的缝隙漏下来,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银白色条纹。
顾明远把碗里的地瓜烧喝了一口,抬头看着后山的轮廓。后山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石壁的豁口远远的像一道门,月光照在豁口的断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老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。”顾明远把酒碗搁在膝盖上,酒在碗里晃了晃又平静下来,“我在京城跟领导拍胸脯,不是帮你赌。是我看过探槽的剖面图,也调了三十年前的地质档案,那片塌陷区的土质结构和夯土层的分布,百分之八十是先秦大墓的封土。我不是拿前途换,是拿专业判断换。”
林川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。碗沿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,酒在碗里荡出几滴洒在青石板上。
“明天进山。”林川说。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,搁下碗站起来,手指头往后山的方向点了点,“探槽我清理过了,溶洞也清了。塌陷区和探槽之间的路能走人。”
顾明远也站起来,把碗搁在青石板上。他拍了拍林川的肩膀,那只手不重,但拍得很稳。他说:“只要能确认夯土层或者墓道填充物,我就有底气跟省里打报告。省里接了报告,文物保护程序一启动,矿产勘探就得先让路。别的不说,至少能给你争取大半年时间。半年够不够?”
林川背靠晾晒架,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嘴角翘了一下。那笑意不重,但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。“够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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