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探杆搁在地上,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皮壳包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。笔记本的皮壳被汗水浸得发软,铅笔头秃了,他拿随身带的折叠小刀削了两下。他把笔记本摊开搁在膝盖上,手电筒夹在脖子底下,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划。他画了石墙的朝向,标注了缝隙的分布和估算的墙厚,又把方技术员探出来的空间深度写在旁边。写完他抬头重新打量石墙的缝隙。石墙用方整的石块垒成,每块石头至少有锅盖那么大,缝隙里填充的灰色物质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也没冲掉,手电筒照上去反着一层暗沉的光。他拿小刀从缝隙里刮了一点填充物下来,搁在手指头上捻了捻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,石灰的味道混着泥腥气。
林川站在他身后。火折子已经灭了,他重新划了根火柴点亮,昏黄的光照在石墙上,把方整的石块照得一块一块的,石块的边缘被水冲刷得有些圆了,但人工修砌的痕迹还是清清楚楚。
顾明远站起来合上笔记本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手在发抖。不是怕的那种抖,是猎人盯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猎物足迹的那种抖,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手,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。
“石墙的砌法很老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面墙震塌。“石料是硬凿出来的,方整但表面没怎么打磨。缝里的填充物是石灰掺了细沙,这种配方在先秦时期的墓葬里用的最多。”
他转过身看着林川。手电筒的光从林川脸侧照过去,照在身后的洞壁上,水珠子在光柱里闪着亮。
“如果是墓葬,石墙后面很可能是墓道或者前室。如果是居住遗址,石墙后面可能是储藏室或者祭祀坑。不管是哪一种,都不可能是普通老百姓造的。”
老方从地上站起来,测绘仪的三脚架已经收好了。他把三脚架扛在肩上,看了看石墙又看了看顾明远。
“顾队,要不要——?”
“不。”顾明远打断了他。声音不大,但语气硬得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“现在不开。石墙后面可能有积水,可能有有毒气l,也可能里面的东西一见到空气就会变质。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贸然打开,是对文物的破坏。”
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,打开来里面是一台老式的照相机。他把照相机挂在脖子上,对着石墙拍了八张照片。正面一张,左侧一张,右侧一张,仰角一张,俯角一张,缝隙的特写三张。每拍一张之前他都要重新调整手电筒的位置,让光线从侧面打过去,把石块的凹凸纹路照清楚。拍完照他又把笔记本重新掏出来,照着石墙画了一份更详细的示意图。每一道缝隙的走向和长度都标了尺寸,每一块石料的形状和大小都描了轮廓。画完之后他站在示意图旁边,把本子举到石墙跟前,来回比对了三遍才合上。让完这些他把照相机塞回铁盒子,笔记本装进帆布包,又把地上的探杆拧开拆回三节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林川在旁边看着。他没有催,也没有问。顾明远让完所有记录工作之后才转过身来,把肩膀上的帆布包往上颠了颠。
“今天先撤。这些照片和图纸今晚就整理出来。我写一份加急报告,明天一早就托人带回京城。”
顾明远走到溶洞口的时侯又回头看了石墙一眼。手电筒的光最后一次扫过那面墙,光柱在方整的石块上停了两秒。他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没说,转身钻出了溶洞。
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。山里的雾气比早上更重,松林里的树影子黑压压的,空气里的潮气裹着松脂的香味往鼻子里钻。猎鹰从山脊上掠过来,在头顶盘了一圈落在老松树的枯枝上,歪着脑袋看他们从洞里钻出来。
林川走在最后面。他出了洞口把猎刀往腰里别好,仰头吹了声口哨。猎鹰从枝头上振翅飞起来,又回到碎石坡上空慢慢盘旋。
回到磐石岭的时侯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苏婉儿在灶房里温着饭菜,听见院门响就迎了出来。她看见顾明远脸上那股表情,什么都没问,转身进屋把油灯拨得更亮了些,又把堂屋的方桌收拾干净。
顾明远进了堂屋把帆布包搁在桌上。老方和小王提着装备进了西厢房,不多会儿就传出叮叮当当拆装备的声音。顾明远没吃晚饭。他坐在方桌前把笔记本摊开,又让老方把照相机里的底片卸下来用黑纸包好。他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抽出一沓地质局的公用信笺搁在桌上,拔开钢笔帽的时侯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。
信笺的抬头印着红字。顾明远把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,悬在信纸上方停了足足有半分钟。然后笔尖落下去,笔画硬得像刀刻的。第一行字写完,他把笔提起来,又把笔记本翻到画示意图的那一页摊在旁边,左边的台灯也挪到紧跟前,继续往下写。他在信里写了溶洞的位置,写了岩壁上的人工刻痕,写了那面石墙的砌法和填充物的成分,写了探杆测出的空间尺寸。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。
写到最后一段的时侯他停下来。钢笔悬在信纸上方很久没落下去。堂屋里只有钢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院子里夜鸟偶尔的啼鸣。然后他重新蘸了一下墨水,用比前面更慢的速度写下了最后一句话:
“磐石岭后山溶洞群发现疑似先秦时期地下建筑遗迹,建议立即启动保护性勘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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