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远走的第三天,林川把联合狩猎队的人叫到了加工场院子里。八个人站成一排,猎弓和猎刀都带在身边。林川把后山的地形图铺在石桌上,拿手指头在几个关键路口点了点。碎石坡往北的通路、石壁豁口往里三百步的岔道、北面山脊底下的老炭窑,这三个位置被他用木炭画了圈。他让八个人分成三组轮班,每组守一个路口,天一亮就到位,天擦黑才撤。发现任何陌生面孔,不准动手,第一时间派人回来报信。
张德贵的侄子被安排在石壁豁口。他当过兵,眼睛毒,看人准。林川交代他,遇到拿仪器、带工具进山的人,不用拦,但要把人往错误的方向引。后山有片废弃的采石场,就在新路往西拐的那条岔道尽头,坑里有几块青灰色的碎石,跟旧探槽边的矿石化石差不多。谁要是来问铜矿的事,就往采石场那边指。
猎鹰的哨子林川改了。三声短哨是回撤,一长一短是有人进山。他站在院子里吹了一遍给猎鹰听,那鹰在松枝上歪着脑袋,黄褐色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翅膀一振飞上了后山。铁蛋也被林川从灶房旁挪到了后山坡脚下的窝棚里,吃喝跟张铁栓的骡子一起解决。那狗个头不大,耳朵尖,夜里有一点动静就竖起来,叫的声音比猎鹰的哨子还快。
加工场的事林川跟苏婉儿和柳如烟关起门来谈了半个下午。堂屋的门虚掩着,林川把账本、订单、合通、钥匙一溜排在方桌上。华贸的下一批订单还有二十三天到期,腊肉八百斤、蜂蜜三百斤、干草药两百斤。百花坡的蜂场已经搭了十二箱,田小山管着,剩下的八箱还在赶制。林下地的草药苗子刚下了半个月,根还没扎稳,这一批干草药还得靠外收。
苏婉儿坐在桌子左边,把订单拿过来看了一遍,手指头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,每一笔数字都念出声来。她念完把订单搁下,说明天开始让老李头把腌制池的翻肉次数从一天两次加到三次,晾晒架的腊肉提前三天收进库房,给打包和装箱留出充裕时间。她说话的时侯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楚,连灶房里洗菜的邹巧妹都停了手。
柳如烟坐在桌子右边,把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。她是腊月初五记的最后一笔账,之后半个月的流水还压在抽屉里没整理。她把顾明远考古队进山期间的食宿开销单独列了一页,每一笔都附了收据或手写凭证。蜂蜜的进货单按供货人分了四栏,赵老四供的一百二十斤占了一栏,另外三栏是青柳镇周边三个村的蜂农,每家供了三十到五十斤不等。柳如烟把账本推到林川面前,说账上的流动资金还有三千二百元,扣掉下一批订单的原料收购成本,还能剩一千元左右。
林川没有看账本。他看了看苏婉儿,又看了看柳如烟。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,中间隔着账本和订单,但说话的时侯一个人说上半句另一个人接下半句,衔接得很顺,几乎不需要停顿。他说从今天起加工场和铺子的事你们两个人全权管,不用问我。苏婉儿管生产调度和人员安排,柳如烟管资金往来和账目审查,涉及大额支出两个人商量着办。
苏婉儿把手里的订单翻了个面,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写完她推到柳如烟面前,柳如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,在旁边又添了一行。两个女人隔着桌子写了一盏茶的工夫,把接下来二十三天的人员调度、原料收购、加工进度和发货日期排成了一张表。林川坐在旁边看着,一个字也没插。
五天过去了。后山没动静。猎鹰每天在山脊上盘旋,铁蛋在窝棚里趴着,路口值班的人换了两轮,谁也没有看到陌生人进山。张德贵每天傍晚来加工场转一圈,跟林川在院子里抽一袋烟,说几句话就走。村里的人该上工的上工,该种地的种地,日子过得跟过年之前一样平静。
第六天下午,林川正在加工场看老李头翻肉,张铁栓从后山方向跑回来。他不是从新路跑回来的,是从北面山坡翻过来的,裤腿上全是泥巴和碎草,一只鞋的鞋帮子裂了个口子。他在院门口一把拽住林川的胳膊,把他拉到院墙拐角后面。
“北面路口来了两个人。”张铁栓压着嗓子,声音又急又粗,额头上全是汗珠子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说那两个人背着三脚架和一个帆布袋子,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,衣服上印着红色的小字,字太小看不清。他们在北面老炭窑前面的岔道口停下来,一个人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架在三脚架上,对着后山的方向转了好几圈。
林川让张铁栓把那两个人的位置说得更仔细些。张铁栓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,北面路口离老炭窑大概两百步,往东是碎石坡的背面,往西是塌陷区的山脊线。那两个人就站在岔道口正中间,三脚架对准的是塌陷区的方向。